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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碧阳德推开虚掩的木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天井,正对着的是早已破败的正堂。
屋瓦坍塌了小半,月光从窟窿里漏下,照亮堂内翻倒的破桌烂椅,以及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的灰土与碎瓦。
碧阳德没有浪费时间打量。
他反手关上门,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工具包里,取出第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装置。
这是索菲亚交给他的次声波发生器。
他走到正堂,仰头看向主梁。
那根粗大的木梁也被岁月侵蚀得发黑,但结构尚且完整。
碧阳德脚下一蹬,身形轻巧跃起,左手抓住一根侧梁稳住身体,右手迅速将黑色装置吸附在主梁背光的一面。
装置背面的强磁铁“咔哒”一声轻响,便牢牢固定住。
紧接着,他来到后院。
那里果然有一口古井,井口被一块破石板半盖着。
碧阳德挪开井口的石板,露出下方幽深的井口。
井下早已干涸,只堆积着枯叶和杂物,一股陈年的土腥气混着凉意涌上来。
他俯身,将第二个装置固定在井沿内侧。
手指触碰到砖石上湿滑的苔藓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刺入他的脑海——索菲亚太可怕了。
这绝对不是抵达湘南后临时调查能得到的细节。
这份精确到具体地址,建筑布局甚至残存物件的情报,需要长时间,系统性的前期梳理。
甚至可能需要对这座城市的旧档案,地方志乃至民间口述历史进行不为人知的挖掘。
碧阳德忽然意识到,索菲亚对湘南市,这座她临时被派来的城市的了解程度,恐怕远超“奉命行事”的范畴。
这些资料,这些连本地人都未必记得清的百年旧闻和废弃地址,更像是她……
早就备好的。
一个让碧阳德脊背发凉的推测,在脑海浮现。
或许在教皇陛下分派任务,在总部决定在东方加派人手之前……
这位圣谕院的天才,就已经将她目光所及的每一处可能成为“舞台”的东方土地,事无巨细的研究透彻了。
她不是在执行命令,而是在等待一个将她早已备好的剧本付诸实施的机会。
碧阳德迅速固定好装置。
心底那份对索菲亚原本基于传闻的忌惮,此刻沉淀为更具体的认知。
她是一个将谋算和准备,做到极致的危险存在。
为她做事,每一步都需要比预想中更加小心。
碧阳德知道,自己正走在两位顶尖棋手无声博弈的棋盘上。
索菲亚的深谋远虑令人畏惧。
而格林那看似被动,实则可能早有防备的布局,同样深不可测。
最后一个安装点,是门口那尊残缺的石狮底座。
碧阳德蹲下身,将装置塞进底座与地面缝隙的深处。
全部安装完毕,碧阳德退到天井中央,从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平板控制器。
屏幕亮起,显示着三个绿色光点,正是刚刚安装的三个发生器。
他快速操作,将发射频率统一设定为 17赫兹,启动模式调整为持续低强度辐射。
“嗡……”
一声几乎低到无法用耳朵捕捉,却直接作用于内脏深处的沉闷嗡鸣,无形荡开。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以这座老宅为核心,开始向四周散发着能量。
碧阳德自己也皱了皱眉,感到一阵轻微的胸闷与烦躁。
他立刻从怀里取出一个银质的小十字架握在手中,低声念诵了一句简短的祷文,那股不适感才被压下去。
他关闭控制器屏幕,环视这座被夜色和次声波共同笼罩的废宅。
碧阳德将十字架收回怀中,看了一眼这座已经成为潜在恐惧源的老宅。
他没有在此地久留,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退出了老宅,身影迅速没入支巷更深的黑暗里。
街道对面主街上隐隐传来的商业喧嚣,仿佛与这片死寂的区域处在两个世界。
碧阳德的任务清单上,还有最重要的一项——制作一具“痘娘娘”纸偶。
碧阳德并未朝酒店方向折返。
他转入另一条稍宽些的巷子,在一盏尚能工作的老旧路灯下停步,从公文包内层抽出一张折起的湘南市简图。
地图上用红笔清晰圈出了一个区域——西牌楼。
旁边还有几行小字标注:“传统手工业聚集区,现存老字号纸扎铺四家,香烛裱糊店若干。”
这是他在老宅安装次声波发生器之前,根据公开信息初步筛选出来的结果。
索菲亚的命令是“找一家本地老纸扎铺”。
但具体是哪家,需要他自己判断。
将任务地点锁定在行业最集中的西牌楼,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返回酒店需要至少四十分钟车程,而明天一早,他必须赶在第一批店铺开门时就上门洽谈。
定制那种特殊要求的纸偶需要时间,索菲亚给的期限紧得令人窒息。
“就在附近等。”
碧阳德迅速做出决定。
他收起地图,目光扫过路灯照亮的巷口。
对面有一家招牌黯淡的连锁便利店,玻璃窗透出24小时营业的白光。
更远处,依稀能看到一家招牌写着“住宿”的小旅馆轮廓。
他需要找一个既能暂时容身,又不会引人注意,同时还能观察到清晨街道动静的地方。
疲惫和伤口的隐痛一阵阵袭来,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碧阳德压低了帽檐,朝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他打算在便利店里买点食物和水,就在窗边的角落坐几个小时。
……
自动门滑开,机械的“欢迎光临”声在凌晨空旷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收银台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店员,正低头刷着手机,闻声抬起头。
看到这个时间点进个外国客人,而且脸色有些苍白,年轻店员眼中掠过一丝好奇。
碧阳德避开目光接触,径直走向冷藏柜,拿了一瓶水和一份火腿三明治。
回到收银台,他从口袋里掏出零钱。
年轻店员语气温和:“就这些吗?需要加热吗?”
“不需要。”
年轻店员接过商品时,手腕上露出一串色彩活泼的树脂手串。
碧阳德的目光,顺着树脂手串一路向上,最终停留在年轻店员的脖颈上。
对方的喉结,在冷白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你的喉结……”碧阳德声音刻意压低,语气挑逗:“很性感。”
年轻店员明显愣住了,脸颊迅速泛红,眼神里闪过无措和惊讶,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赞美”。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慌乱低头,从抽屉里翻找零钱。
碧阳德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火热。
这种青涩的反应,太合他的胃口了。
在千寨市被“东方美杜莎”打伤的耻辱,对未来前途的担忧,以及在索菲亚和格林两位教皇候选人之间的左右为难……
总之,碧阳德现在压力很大,需要释放。
所以,但当他接过年轻店员找给自己的零钱时,指腹刻意在对方掌心多停留了半秒钟。
店员忽然小声且真心实意的说了一句话。
“您看上去……很累。”
这句话没有任何技巧,直白得像一杯温水。
碧阳德微微一怔,忽然就不太想“释放压力”了。
他收起零钱和商品,在转身前,又看了那个依旧有些脸红的年轻店员一眼。
“如果可以的话……”碧阳德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几乎淹没在便利店冰箱的嗡鸣里。
“明天换个工作,离开这里吧。”
年轻店员有点发懵,睁大眼睛问:“啊?为、为什么?这里挺好的……”
碧阳德已经转身,只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话。
“这里……可能会爆发一场流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