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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2章 阴险的策论
    ……

    科学院内。

    一间教室,关着门。

    三十几名刚参加完会试的学生代表,端正地坐着。

    他们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没了前些天那种风一吹就倒的虚弱感。

    “感觉如何?”

    陆知白摆弄着茶具,沸水冲入杯中,茶叶翻滚,香气四溢。

    “回老师,经义和算学,题型都在我们平日的训练范围之内。”

    为首的学生叫李毅,性格沉稳,是众人里恢复得最好的。

    “虽不敢说十拿九稳,但也尽力写满了。”

    “策论呢?”

    陆知白把茶杯推到他们面前,问道。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提到策论,几个学生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古怪。

    李毅斟酌了一下词句,才开口。

    “今年的策论题……有些出人意料。”

    “题目只有两个字——论海。”

    此言一出,屋内的空气都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茶水的热气蒸腾声。

    论海?

    这简直就是一道送命题。

    当今陛下厉行海禁,片板不得下海,这是天下皆知的国策。

    这道题的标准答案,就是歌功颂德,论证海禁如何英明神武,杜绝倭寇,安定海疆。

    写出花来,也不过是把这套陈词滥调包装得更华丽。

    但凡有一个字敢质疑,或是提出“开海”,那就不是落榜的事了,是掉脑袋的事。

    “你们……是怎么答的?”

    陆知白倒是笑了,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写得太过,便有妄议国策之嫌;写得保守,又显得毫无见地。

    十有八九的考生,都会选择歌颂海禁之策,以求稳妥。

    但这样怎么能看出差距呢?

    学生们相互看了一眼,有些忐忑。

    李毅清了清嗓子。

    “老师曾教导我们,尽信书不如无书,凡事要一体两面地看。”

    “学生不敢妄议国策,所以……文章的开头,还是盛赞了海禁的英明。”

    “但是,”他话锋一转,“学生在后面,也委婉提及,海洋亦是宝库,前宋与前元,皆因海贸而国库充盈,富甲一方……”

    另一名叫王符的学生补充道:

    “老师,我还写了。了,大海之上,风信难测,与其禁之堵之,反倒催生了走私巨寇。”

    “不如因势利导,重开市舶司,定下严苛的规矩,由官府专营。”

    “将这海贸之利,尽收于朝廷之手。如此,既能充盈国库,又能以官船取代私船,反能更好地掌控海疆……”

    他们写得极为大胆。

    这时候却说得小心翼翼,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陆知白的脸色。

    在科学院的经历,让他们比寻常士子,对那位高居御座之上的皇帝,有着更深的了解。

    他们隐约觉得,这道题,或许没那么简单……

    陆知白听完,放下了茶杯。

    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满意。

    很好。

    没有被思维束缚住,也没有蠢到直接唱反调。

    他们学会了在刀尖上跳舞。

    用最稳妥的姿态,呈上了一份截然不同的答卷。

    陆知白又想起,自己和杨士奇、夏原吉他们,耗费一年多编着的那本《宋元经济史》,已经完稿。

    其中,分量最重的《航海卷》,用冰冷详实的数据,记录了海贸曾给一个王朝带来过何等恐怖的财富。

    这本书,他一直压在手里。

    现在看来,皇帝是不是通过这次会试,给了递上这本书的时机……

    “答得很好。”

    陆知白开口,打破了沉默。

    学生们明显松了口气。

    “结果如何,不必多想。

    你们现在要做的,是养好身体,然后继续回到课室里去。”

    “做学问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是,老师。”

    学生们齐声应道,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下了一半。

    陆知白望着他们的背影,

    众人散去,周志新却留了下来。

    他比同窗们显得更加沉稳,眉宇间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凝重。

    “老师。”

    他对着陆知白躬身一揖。

    “下毒一案,蓝玉虽已伏法,但学生以为,他不过是被人推出来的卒子。”

    “真正的幕后黑手,依旧逍遥法外。”

    他抬起头,直视着陆知白。

    “学生恳请老师允许,让学生继续查下去!不把此獠揪出来,学生寝食难安!”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透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

    陆知白静静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缓缓摇头。

    “志新,你的心思,我明白。”

    “但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老师?”

    周志新上前一步,满脸都是不解和不甘。

    “为什么?我们明明……”

    “你以为,这只是一桩简单的投毒案?”

    陆知白打断了他。

    “一个莽夫,是为了报复我,所以敢给众多举子下毒?”

    周志新愣住了。

    “能调动各方,将人证物证做得天衣无缝,精准地指向蓝玉。”

    “事发之后,又能立刻策动舆论,让一封伪造的遗书传遍全城……”

    “你告诉我,这不是江湖草莽,也不是寻常官吏能有的手笔,对不对?”

    陆知白走到他身边,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很重。

    “这件事,已经不是你能插手的了。”

    周志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它早已从你的书案,转到了陛下的御案上。”

    “锦衣卫的缇骑,已经像闻到血腥味的猎犬一样,散了出去。”

    陆知白盯着他的眼睛。

    “你要做的,不是提着一把刀,去黑暗的巷子里追寻那些鬼魅的踪影。”

    他松开手,指了指书架上那一排排整齐的书。

    “你的战场,在这里。”

    “你要回到光明处,拿起你的书本,学好你的本事。”

    “将来,用你学到的东西,用你亲手制定的律法,去建立一个让这些鬼魅没有藏身之处的,朗朗乾坤。”

    “那,才是你的战场。”

    周志新像是被一道雷劈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执拗和愤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杂着震惊与明悟的神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是拿笔的,不是握刀的。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已经散去。

    他垂下头,对着陆知白,深深地,重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腰弯到了九十度。

    “学生,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