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瞻当然明白师父是什么意思,燕行之提出的三个计策,前两个都是死棋:固守,是坐以待毙;突围,则前功尽弃。
然而,虽说是前功尽弃,却可以最大可能保全燕行之的性命,只是如此一来,当初二人制定偷袭扬州,再反攻淮水的谋划便满盘皆输,从准备到结束,进行了一年的南征,也可以就此谢幕了。
而赌扬州得失,那就是按照第三个计策。但这无异于将燕行之以及伏波军的安危,全部托付给别人,项瞻虽对萧庭安有些想法,却不敢完全相信他,一时犹豫不决。
项谨也不催促,只默默等待他的答复,余光却瞥见林如英一脸失神的盯着密信,好奇她为何会有那种奇怪的表情,便脱口问道:“如英丫头,你这是?”
林如英回过神来,分别对着二人抱了抱拳:“项公,陛下,我不明白,那萧庭安可是南荣太子,徐都督为何会说联系他?”
师徒俩当即对视,一双稍显浑浊的目光中透着询问,另一双清澈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那个,姐姐啊,”项瞻轻咳一声,想要遮掩过去,“有些事情尚不能公之于众,扬州一事由我和师父商议就好,时候不早了,今日军务还未审阅,你辛苦一下,替我看一看。”
林如英顿时双眉紧蹙,满脸狐疑的凝视项瞻片刻,又看了看项谨,随即躬身抱拳:“末将遵旨,这便告退。”
她将密信递还给项瞻,唤林如锦出来,姐妹俩一起对师徒二人行礼后,便快步离开了。
等人走远,项谨才吁了口气:“你没跟她说过?”
“没有。”
“这又是为何?”项谨有些意外,“你不是很信任她,怎么现在反倒瞒着她了?”
“这不是信任的事,”项瞻说道,“她与燕叔不一样,燕叔只需在意您的看法,您支持我,他自然也不会反对。但姐姐她却顾虑的更多,一旦让何大哥和良平大哥知道,我就没有安生日子了。”
项谨若有所思,他也深知赫连良平的性子,若是让他知道,千辛万苦打下来的江山,项瞻却生出了拱手让人的心思,指不定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他看了眼帐帘,轻抬下巴:“那你为何不瞒着良卿?”
“枕边人,瞒不住。”项瞻也看向厚重的帐帘,眼中浮现出一抹温柔,“更何况,她理解我。”
“理解……”项谨呢喃,又问,“看来,你的想法还是没变?”
项瞻沉默片刻,微微摇头:“我现在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了。”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项谨笑了笑,笑容里竟然带着一丝希冀,他拄着拐杖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徒弟的肩膀,“当务之急,你还需尽快作出决定,迟一日,行之那边就多一分危险。”
思绪被拉回来,项瞻顿时又一脸凝重:“我当然不想让燕叔落入险境,只是……”
“只是不甘心就这样放弃扬州?”经过方才那几句话,项谨也没有考教徒弟的心思了,佯装生气的拿拐杖敲了他的腿一下,“傻小子,为师一直告诫你,任何时候都当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更何况身为一国之君,你再仔细看看信中措辞,行之看似问策,实际已经给你答案了。”
项瞻一怔,连忙又展开书信,细细端详了一阵,猛地抬头:“师父,燕叔的意思是,联系萧庭安?”
“哼,还不算太笨。”项谨捋了捋短须,“他说前两策,重点不在计策本身,而在于实施的后果。写出来的本意,也只是提前告诉你,免得你以此否决他的第三条。”
项瞻攥着信纸,心中既愧且惊,愧的是燕行之陷入险境,自己却只能待在天中县,惊的是燕行之已经陷入险境,却还没有放弃攻取扬州的决心。
“师父,若是萧庭安突然反水,燕叔他……”
“放心,”项谨打断道,“当年他身陷囹圄,身边只有百余名王府死士,依旧能逃出生天,如今有兵有粮,想攻城或许不易,但想脱身,还是轻而易举的。”
说罢,看了一眼旁边的阎洛,当年救燕行之出狱逃生的人里面,就有这位玄衣将军。
阎洛当即抱拳:“陛下放心,以燕都督之能,他若想走,世上还没人能拦得住他。”
项瞻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盯着密信,斟酌良久,终于是下定决心:“好,那我这便给萧庭安修书。”
“不用麻烦,”项谨看了看门帘,又指了指项瞻手里的信,“你赶紧回屋陪着良卿吧,至于信,原封不动派人递过去就好。”
……
淮水南岸,荣军大营。
戌时末,乌云密布,天空不见一颗星斗,偶有月儿的边缘透出云层缝隙,却又很快被遮掩。
萧庭安一身戎装,正带着吴忌巡视营地,突然听见一阵熟悉的急促哨音,就如鸮鸟夜啼。
主仆俩对视一眼,当即回了中军主帐。
帐内,一道身影已经躬身侍立在帐帘旁,见到萧庭安回来,连忙抱拳行礼,从怀中抽出密信:“殿下,玄衣巡隐刚刚送来的。”
萧庭安接过信,给了吴忌一个眼神。吴忌会意,当即仗剑守在帐外。
萧庭安拆开信,快速读了一遍,随即便丢进了炭盆里,等信逐渐烧成灰烬,他则在帐内缓缓踱起步子。
“朝堂上近日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启禀陛下,没有。”回话之人,自然便是隐藏在暗中的东宫禁卫统领吴讳,他顿了顿,“只不过……葛少钦还在润州,几次求告入宫无果,便在宫门外长跪不起,皇帝震怒,将其关进城西的一处宅院,由镇枢院看管,日常行动都被限制。”
萧庭安顿时站停,微微蹙眉,自己这位大表兄虽出身名门望族,但从不仗势压人,平日知书达礼,与人和善,身为葛氏一族的嫡长子,更是性格沉稳,爱护弟妹,族中凡有子弟犯错,他都是第一个站出来予以惩戒。
也正因如此,扬州那些平民百姓,或许看不惯身为皇亲国戚的葛氏作威作福,却从没人骂过葛少钦一句,反倒常叹“葛氏有子如此,也算积了阴德”。
以前,萧庭安也不明白,为何自己这位大表兄,有才学,有善名,又有皇后姑母做靠山,却一直不愿入朝为官?
他甚至以为葛少钦一直在做样子,一旦到了官场就会原形毕露。但他虽这样想,却也对葛少钦没有不满,毕竟君子论迹不论心。
直到当年襄王府的真相水落石出,他才有所怀疑,彼时已经弱冠的葛少钦,是否正是看清了延武皇帝的本性,却因无能为力,才为保家族兴旺,不愿深入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