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经山谷前往贵山城，距离近了不少。
宋灵淑与拔也羿一路快马加鞭，越过巍峨的群山，趟过一小片沙漠。
终于赶在酉时日落时分，看见了沐浴在金色夕阳下的贵山城。
十几人行至城郊外的驿馆，拔也羿掀开斗帽，一个白帽褐衫打扮的人突然面露喜色，快步上前行礼。
“二王子，你终于回来了！”
拔也羿没下马，只打量一眼来人，皱眉道：“你是艾提尔？是我母妃叫你到此等我？”
“二王子还记得奴……”艾提尔激动点头，随即面露悲凄之色：“贵妃突然病倒，王宫已被大王子牢牢把持住，派出去送信的人皆被暗杀。奴得知二王子随使臣团到了康国，便在外找了商队给二王子送消息。”
拔也羿在离开康国时，才碰到送消息之人。
拔也罗虽然把持住王宫，却遭到部分大臣的反对，认为大王子与突厥合谋争夺王位。
有半数不同意与大虞背弃盟约，有人劝父王传信到大虞，召他回国。
结果可想而知，他并没有收到宛国的任何消息，他父王并不属意由他继位。
“二王子，王宫内守卫都是大王子的人，不能就这么回宫……”艾提尔满脸忧色，小声劝道：“贵妃命奴带着二王子从外宫进入，先去内宫面见国君，他们才不敢对二王子动手。”
“你的意思是，我如今回王宫，还需偷偷摸摸，像做贼那般？”拔也羿简直被气笑了，“我这个二王子当真是窝囊！”
艾提尔刚想辩解两句，就见拔也羿嘴角扯出讥讽的笑意，大手一挥。
“苟且便苟且吧……”
拔也罗再蛮横，再得父王喜欢，也被他废掉了双腿。
他倒想看看，父王看见拔也罗如今的惨状，会做何反应。
还会立一个双腿皆废的王子，成为宛国国君吗？
艾提尔不明白何为苟且，只要二王子能安然回宫便好。
……
宋灵淑和拔也羿披了一件白袍，隐藏起身上极为显眼的大虞装扮。一行人穿过贵山城市坊，来到了王宫后面的外宫。
说是外宫，其实是王宫杂役的住处，这里也是王宫采买经过的地方。
进宫不宜带太多人，只带了贺兰延跟随，吴宪带着十个精锐在外接应崔媖娘。
三人跟随艾提尔进入外宫，为了不被守卫察觉，三人捧着抱着形态各异的铜瓶，扮成了送东西入宫的小伙计。
他们一路上碰到两拨巡逻的守卫，艾提尔只说是贵妃的姐姐，派人给贵妃送礼，才算通过守卫盘问。
拔也羿觉得以这种方式回宫，当真是窝囊至极，心里对他那位父王更是厌恶到顶，连脸上的表情也难以掩饰。
宋灵淑察觉拔也羿有异，轻掐了一下他的手臂，小声提醒道：“何婧还在等着你，切不可在这个时候冲动，按我之前说好的来。”
拔也罗已经没资格当国君，如果为了这层脸面，因小失大，她可不同意。
拔也羿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想到母妃生病，何婧还在等着自己，心里那点厌恶可以暂且压下。
蹙着眉点点头：“不就是装孝子？我在大虞这些年，也没少见过这类人，你放心便好！”
艾提尔只送他们到殿外，对拔也羿叮嘱了几句，顺便支走了殿外的宫侍。
拔也羿独自踏入空旷寂静的殿内，里面焚起的香气，令他既熟悉，又觉得恶心。
多年前那双挥之不去的厌恶眼神，如附骨之疽，重新出现在他的记忆时，身体忍不住打了寒战。
并非害怕，只想离这里远一点。
……
绕前殿前屏风，精致华贵的榻上，躺着一具瘦骨嶙峋，满脸灰败之色的耄耋老者。
如果不是胸口尚有起伏，还以为榻上的，只是一具没有半分血色的尸体。
拔也羿收敛起唇边的冷笑，俯身榻前，静静看着老者。
老者感觉到身边有人，睁眼瞥向榻边，见到拔也羿的那一瞬间，眼眸里闪过惊讶，随之是欣喜。
拔也羿并未见到如他所想的厌恶眼神，轻声道：“父王，儿臣回来看你了……”
“羿儿……”
宛国国君声音暗哑，带着一丝倦意，怔了片刻才问：“你是何时回来？”
“儿臣刚一回宫，就来看父王。”拔也羿眼中眸光闪动，热泪在眼眶中打着转，全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思念与眷恋。
“父王，儿臣好想你，好想母妃。”
“好……回来也好……”宛国国君两眼一热，仰头失神，抬手轻轻拍了拍拔也羿。
“父王，你身体好些了吗，儿臣得知消息后，日日夜夜都在担忧……”
拔也羿知晓，现在还不是提王位继承的时候，只伏在榻上痛哭起来，将孝子演得入木三分。
宛国国君发出长长叹息，转头看了眼拔也羿，眼中积攒的那汪清泪，也随之流下。
人在手握权势，年轻力壮时，不容许有任何忤逆，他人只能顺从。
到了将就木之际，才会低头审视自身，看见身边的妻儿。
拔也羿明白这滴泪有多虚伪，却不知他的父王现在在想什么。
可惜他早已不是孩子，不再需要所谓的父爱。
那滴泪和鳄鱼的眼泪，没有任何区别。
“父王，你快些好起来，儿臣还想在父王跟前尽孝，填补这些年没能陪伴父王的遗憾。”
“你在大虞过得可好……可曾受人欺负？”
拔也羿摇了摇头，垂眸停顿片刻才道：“大虞陛下对儿臣很好，让儿臣担任鸿胪寺卿的官职，朝中无人敢欺负儿臣。只是……儿臣很想宛国，想着母妃做的甜羹，想着父王的教导……”
前半句是真话，两位陛下都很看重与宛国的盟约，朝中没人敢随意招惹他。
后半句，想母妃也是真的，对于父王教导却深恶痛绝。他说出这话，都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好好……好孩子，这些年让独自在异国，受苦了……”
“儿臣身为宛国的王子，自当肩负起与大虞维系友盟的重任。只要是为了宛国，为了父王，儿臣什么都愿意……”
拔也羿说到最后，一只手狠掐住大腿，脑子里不断想着何婧，才算没有恶心吐出来。
宛国国君已经沉浸在父慈子孝中，没有丝毫察觉，胸口起伏，忍着激动，不停轻拍着拔也羿的手。
“父王身子不好，宛国的将来就靠你们了……”
“大虞虽朝堂起了动荡，却不曾被毁根基，不可与之交恶。”
“宛国与大虞的盟约，还需你去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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