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正常。”李铁头咧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我当年第一次守城，尿了一裤子。可你看现在，蒙古人来了六次，我还活得好好的。记住，城墙是你的兄弟，火铳是你的婆娘，待它们好些，它们就保你的命。”
王宣走下城楼，沿途检查防御。他两日前就已接到密报，知道林丹汗此次倾巢而出，意图突破昌平直逼京师。昌平卫原有守军八千，加上他从保定带来的六千，以及周边卫所集结的六千，总计两万人。面对六万蒙古铁骑，这个数字单薄得让人心寒。
但他必须守住至少十天——这是朝廷给他的死命令。十天，足够蓟辽总督徐天爵率领大军从侧翼包抄。到时候形势将彻底逆转，要是守不到十天，局势就真的危险了。
蒙古人有可能大肆劫掠一番后退走，也有可能彻底包围京师，但不管是哪一种，他的结局都不会太好，所以必须要杜绝。
“赵康，”王宣停在一处垛口前，“城外的百姓都撤进来了？”
“昨日已全部入城，按您的命令，烧光了城外三里内所有房屋树木，水井投毒，坚壁清野。”
王宣点头，目光落在城外新挖的沟壑上。那些不是普通的壕沟，而是他亲自设计的“品”字形陷马坑——表面覆盖薄土茅草，深六尺，底部插削尖木桩。骑兵若坠入，非死即残。
“火炮布置如何？”
“四门红夷大炮已在四门城楼就位，佛郎机炮三十二门分置城墙各段，三眼铳、鸟铳共八百支，火药充足。”赵康顿了顿，“但总兵，我们的火器数量还是太少. . . . . .。”
“够用了。”王宣望向北方越来越近的尘埃，“我们的任务不是歼灭，是拖延。每一刻，每一时辰，都是胜利。”
午时三刻，蒙古前锋抵达城下三里处扎营。
林丹汗的金帐设在沙河驿旧址的高地上，这位正值壮年的蒙古大汗有着草原雄鹰般的锐利眼睛和铁铸的身躯。他身披镀金锁子甲，外罩蓝色蒙古袍，腰佩弯刀“天狼”。
“昌平城，”林丹汗用马鞭遥指城墙，“明军在关外最后的屏障。拿下它，北京的门户就敞开了。”
喀喇沁部首领朗素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狡黠如狐：“大汗，探马来报，守将王宣是个硬骨头。两年前在张家口，他用两千人挡住我部五千人三天。”
“那是在关外。”科尔沁部首领奥巴粗声道，他壮硕如熊，满脸虬髯，“现在他在城里，我们六万勇士，就是踩也能把城墙踩塌。”
林丹汗眯起眼睛：“明人狡猾，王宣更甚。他烧光了城外所有可用的东西，连棵树都没留。这是要逼我们强攻。”
“那就强攻！”奥巴拍着胸甲，“我科尔沁勇士明日就打头阵，日落前把王宣的脑袋献给大汗！”
朗素却摇头：“奥巴首领，昌平城墙高三丈，护城河虽已半干，但仍有水流。强攻损失必大。不如围而不攻，断其粮道...”
“我们没有时间围城。”林丹汗打断他，“明军援兵正在集结，我们必须速战速决。明日拂晓，奥巴，你率本部一万五千人攻西门。朗素，你率八千骑射掩护。我要看看，王宣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当夜，昌平城内无人入眠。
王宣将指挥部设在西门内的城隍庙，这里地势略高，可俯瞰全城。子时，他召集众将。
“蒙古人明日必攻西门。”王宣指着沙盘，“奥巴性烈，林丹汗会用他试探我军虚实。赵康，你率三千人守西门。记住，第一波只许用弓箭滚石，火器一律不准用。”
“总兵，这是为何？”一名年轻千户不解。
“要让他们觉得我们火器不足，诱敌深入。”王宣手指移向城外那片黑暗，“我在护城河外埋了三百个火药瓮，用竹管引线连接。待蒙古人越过第三道壕沟，点燃引线。”
众将倒吸一口凉气。赵康迟疑道：“总兵，火药瓮威力虽大，但引爆需时，蒙古骑兵速度快. . . . . .。”
“所以需要有人拖延他们。”王宣看向一位独眼老将，“周老疤，你率五百死士，穿双层棉甲，持长矛大盾，在火药瓮阵前结圆阵。任务只有一个：挡住蒙古骑兵半刻钟，为引线燃烧争取时间。”
周老疤那只完好的眼睛在烛火下闪烁着狂热的光：“总兵放心，老疤和兄弟们早就活够本了。”
“不，我要你们尽可能活着回来。”王宣罕见地放软了语气，“半刻钟后，立即后撤，城墙上的兄弟会用箭雨掩护你们。”
布置完所有细节，已是丑时三刻。王宣独自登上城墙，望着北方蒙古大营的点点篝火。秋夜的寒风刺骨，他裹紧了披风。
“父亲，您该休息了。”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宣回头，看到儿子王锐。这孩子刚满二十，两个月前才从京营调来他麾下历练。
“锐儿，怕吗？”
王锐沉默片刻：“怕。但更怕丢了王家的脸。”
王宣难得地笑了笑，拍了拍儿子的肩：“记住，为将者，畏敌而不怯战，重命而不贪生。去睡吧，明日有一场恶仗。”
第二日拂晓的雾气还未散尽，战鼓已震天响起。
奥巴亲率三千科尔沁骑兵为先锋，后面跟着一万两千步骑混合部队。蒙古人没有立即冲锋，而是在两箭之地外列阵。这是草原骑兵的习惯——先用箭雨覆盖城墙，压制守军。
“举盾！”赵康在城墙上大喝。
顷刻间，数千支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墙。木盾上瞬间插满箭羽，十几名守军中箭倒地，惨叫声与鼓声、号角声混成一片。
“稳住！不许露头！”赵康猫着腰在垛口间穿行，“等他们靠近！”
三轮箭雨后，奥巴见城头守军反击稀疏，以为明军已被压制，终于挥刀前指：“草原的雄鹰们，冲锋！让明军看看我们的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