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茶水倾倒的声音,打断了深夜的寂静。
前将军府正堂。
烛火在案前摇曳,映出夏侯惇冷峻面庞,看了眼案上茶盏,淡漠的声音响起,“说说吧,子修这次真要将北疆的天捅破?”
言罢,夏侯惇伸手端起茶盏,放温的浓茶被夏侯惇一饮而尽,茶盏重重磕在案上,发出沉闷声响。
田丰、许攸相视一眼,却没有立即开口。
对眼前二人,夏侯惇是有警惕的。
尽管二人已投效谯县曹氏,且在曹昂身边驱使,这也得到了曹操的默许,但是二人的底色在那摆着,特别是许攸,此人是怎样的人,夏侯惇太清楚了。
“将军是有什么担忧?”
不知过了多久,许攸撩撩袍袖,终是开口,浮现出若有若无的淡笑,“对于此战,公子是……”
“别讲这些虚的。”
夏侯惇摆手打断了许攸,“对子修所谋种种,某是没有担忧的,但是某想知道,在这次北伐中,是否有人从中蛊惑了子修,要谋取这般大。”
夏侯惇的言语间,带着能叫二人感受到的不信任,而对于这种不信任,二人也是知道怎么回事的。
曹昂重用他们,信任他们,不代表别人也会这般,尤其是像夏侯惇、夏侯渊、曹仁这些追随曹操许久,经历过许多的亲族大将,他们对新附之人的提防本在情理之中。
毕竟曹操起家太不易了,这前后经历的太多了,算计,阴谋,背叛……不止是曹操亲身经历了,这些元老也都经历了。
但即便是这样,他们也未曾背叛过曹操。
这一切来的有多不容易,他们太清楚了。
谯县曹氏的基业,在世人的眼里,是曹操打拼的,是曹昂继承的,但一个不争的事实,在谯县曹氏的内部,那些个核心文武,特别是跟曹操沾亲带故的,皆视谯县曹氏的基业为自己的命!!
这跟占有没有任何关系。
“彻底倾覆汝南袁氏余孽,顺带解决掉冀州治下隐患,这些某都能理解,但是某不能理解的,是为何一定要在此次,也要跟异族掺和上。”
夏侯惇目光如刀,直逼二人,“子修不懂北地情况,汝等会不了解?鲜卑、乌丸本就复杂,更别提所处地形险峻,一旦战事拉长,补给线势必被拉伸至极限,届时要出现任何差池,则先前所立诸胜皆化泡影,这对我军打击或不大,但对子修打击却不小!!”
“将军所虑极是。”
田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对于这些,我等不是没有规劝过,但是公子却没有听取,而是强调了此番北伐的重要意义,北疆之患在内,更在外,此战非只为破敌,更为立威,立我中原对塞外之威……”
“这些话对别人讲就好。”
夏侯惇冷哼一声道:“要真身在曹营心也在,应当剖析利害才是,别的不说,就说征伐乌丸,这其中难度有多大,尔等会不清楚?”
“何况乌丸分散,想要扬威塞外,只解决一部是不行的,必须要全都打一遍,叫他们知晓曹军之威才行。”
“这样一来,你们说说看,盘踞在辽东边陲的怎么打?一片接一片的辽泽,隔绝了幽州腹地与辽东,别说是大规模行军了,即便是小股出动也很艰难,而跟乌丸的仗一旦打响,这岂是小股出动所能摆平的?”
“某是没有去过幽州,但不代表某不知幽州境内情况,如果不是这样,区区一个公孙康焉敢那般猖獗?!”
讲到这里,夏侯惇重重拍打桌案。
对于夏侯惇表露出的气势,没有让田丰、许攸有任何变化,毕竟他们的经历与阅历,同样是极为丰富的。
不过二人看向夏侯惇的眼神却变了。
在刚烈的脾性下,藏着一颗缜密、细腻的心,这是二人没有想到的,说实话对于曹昂的北伐之谋,二人也是有担心的。
太大了。
既要解决冀幽并三州,又要解决边陲外患,照这样的趋势来打,这没有个一年光景,甚至更久是难以收兵的。
关键是依着他们对曹昂的了解,其想要做的断不止表面这些,只怕在私下藏着的还有不少布局与谋划。
如何解决战时的一应所需,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更别提在北的局势持续变化,难保不会出现别的变动,比如盘踞辽东的公孙康,比如西北,比如益州,上述这些一旦有所动,那中枢肯定要跟着调整的,到时北疆这边战事迟迟不结束,则压力将尽数压到曹昂身上。
这也是夏侯惇为何这样的原因。
自曹昂在外历练以来,曹昂干成了一件别人都没有干成的,即便是其父曹操都没有,即其参与或发起的战事从未有过败绩。
亦是这样,冠军侯的含金量在无形间不断攀升。
如果偏在北伐一战出现闪失,特别还是对外的话,这产生的影响将是颠覆性的,闹不好会对曹昂产生大的动摇。
对内能胜,对外却败。
这意味着什么?
“将军,眼下讲这些无用。”
许攸撩了撩袍袖,迎着夏侯惇的注视,“如今公子已领军北上,这次将要参与北伐一役的,不止有公子整饬过的南北两军,亦有分驻于冀州各处的诸军各部。”
“即便将军对公子所谋有担忧,眼下也断不能对外流露丝毫,因为在公子进抵邺城之前,冀州治下要有所变动才行。”
“眼下唯有稳住后方,确信粮秣转运无碍,民心不乱,方能支撑前线长久作战。”
“至于将军有什么想讲的,等到公子进抵邺城后,将军与公子怎样讲都行,眼下……”
夏侯惇面无表情的听着许攸所讲。
不管对二人怎样,但许攸讲的这些,也表明了当下态势,跟曹昂探讨,这是肯定的,但在此之前,他要将曹昂派人传来的部署,按部就班的在冀州治下推行落实,以确保后续对外征伐不出现差池。
就此,此间的气氛,在悄然间发生些许改变。
而当田丰、许攸离去时,夜已经很深了。
“将军,要不要末将派人去监视他们?”
一直在外的李卑,挎刀走进堂内,看着身倚凭几,闭目养神的夏侯惇,想起先前听到的那些话,李卑抱拳对夏侯惇行礼道。
“不必。”
夏侯惇言简意赅道。
“可将军不是……”
李卑下意识回道。
“这二人没有问题。”
夏侯惇缓缓睁眼,语气平静道:“某对他们不放心,那是某的事情,不能因为某的事情,继而影响到子修谋划的大计,更别提对于这次北伐,丞相也是极为看重的。”
“在北的局势,如果真能一战而得以改变,这对谯县曹氏,对于我军来讲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现在聊这些无用,在子修没有率军赶来前,先将定下的做好,这比什么都重要,再者言真要监视了田丰他们,叫赶来邺城的卫将军府属官属吏,一个个心中会怎样想?他们是子修派来负责前线供应的,这个时候内部断然是不能生乱的。”
“喏!”
李卑听后抱拳应道。
夏侯惇起身踱步至案前,凝视着悬挂的舆图上,目光从一处扫向另一处,可心底的思绪却难以平静,这次北伐成败牵扯到的实在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