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曹昂的意志，随着一道道军令急递传达，随着留驻冀州诸军各部奉令调动，已逐步在河北之地铺展延伸。

    “唉——”

    深夜下的一声轻叹，打破了帐内的寂静。

    烛火微摇映照着张绣的面庞，在战场上无论遇到何等凶险的阵仗，都未曾流露出丝毫忧虑的，但在此刻却流露出来了。

    宛县之叛，这或许在其他人心中根本不算什么，毕竟主导这一切的不是他们，但在张绣心中却始终是个解不开的心结。

    尤其是曹操、曹昂父子俩的权势和地位不断攀升，谯县曹氏所辖地盘不断增扩，这个心结就慢慢演变成恐惧了。

    张绣始终担心会不会有朝一日会被清算。

    但是在张绣的心底，却早已失去了反叛的心，特别是曹昂表现出的强劲势头，让他清楚的知道任何反抗都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张绣能做的，就是在每场关键之战，都尽可能多的斩获军功，这样在曹营内部地位才能提升。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将这些跟自己捆绑在一起，好叫曹操、曹昂父子有朝一日真想起这些了，即便心中想要对自己算后账，也要考虑清算自己带来的影响。

    “将军是有什么担忧吗？”

    胡车儿犹豫了片刻，终是开口问了出来。

    “没有。”

    张绣摆摆手说道。

    其实在张绣的心中，对胡车儿是有愧意的，毕竟当年做的事，胡车儿是始终按着既定所做的，但他却因为局势出现反复，首先怀疑的就是胡车儿的忠诚。

    尽管这件事过去很久了，在曹军内部根本没有人提及过，但时不时涌起的记忆，却在鞭策着张绣。

    能杀死人的不是经历，而是记忆！！

    “将军可是担心公子如此调动，其实是有别的想法？”

    见张绣如此，胡车儿看了眼帐外，随即便探身低声道：“其实自调令下达后，末将也有过这种担忧。”

    张绣看了眼胡车儿，眼神复杂地停顿了一瞬，不过却没有张口说什么。

    “明明我部距离葛城一带最近，但偏偏公子却舍近求远，叫张合、高览所部汇聚朝葛城进发。”

    胡车儿继续道：“反倒是我部却一路急行军，要在规定的期限内赶至保定一带，这对于我部来讲其实是不好的，毕竟我部是骑兵队伍，这……”

    “不要说了。”

    不等胡车儿讲下去，张绣摆手打断道：“某没有这些担忧，这些话出自你口，听自某耳，到此就结束，断不可对外传。”

    “可是…”

    胡车儿带有几分犹豫，但见张绣表情凝重，却也不好再讲下去了。

    帐内一时寂静，唯有烛火摇曳。

    ‘要是先生在，该多好啊。’

    而在此等态势下，张绣心中却暗暗思量，如果能得到贾诩的指点，或许他也不会这样患得患失。

    可自宛县之变发生后，曹昂将贾诩留在身边，他与贾诩的联系就断了，是贾诩单方面的跟他彻底断了。

    当初随曹操一起离开南阳，在张绣的心中始终是没底的，毕竟做了那样的事，即便曹操再有容人之心，也难保不会做些别的，所以张绣很想知道自己到底该怎样做，但是几次书信却石沉大海了。

    也是从那时起，张绣明白了，他跟贾诩再不会联系，但也是那样，让张绣猜到了贾诩之意，这是叫他忘记过去，做好眼下就可，毕竟跟贾诩相处的时间不算短，贾诩是怎样的，他还是知晓些的。

    一开始张绣还好，就是按着这来做的，但慢慢的，随着地位与军职的不断提升，那种患得患失的情绪就越多了，之所以有此心态，跟一个原因是密不可分的，即追随他的西凉铁骑规模在不断减少。

    昔日跟随他驰骋疆场的旧部，在张绣一次接一次的征战中或死或残，如今仅余不足八百人，且有一些已上了年纪，不复当年之勇，尽管张绣麾下不断补充新的兵源，且有些还是百战精锐，但在张绣的心底，终究是比不过他的那些旧部。

    而没有人知道，在张绣的内心深处，其实是生有愧的，这久而久之就让张绣将这一切都追溯到宛县之变上。

    如果当初他没有做那些事情，放弃内心深处不切实际的想法，选择彻彻底底的归顺曹操，效命于谯县曹氏，或许他也不必以血战之功来换取一份安心，更不必日日如履薄冰，唯恐一朝祸起萧墙。

    如此他麾下的旧部，或许有不少就不会战死，不会致残，这样他身上背负的也就不会那么多了。

    “难道真是一步错，就会步步错吗？”

    张绣在营帐内独处良久，看着眼前摇曳的烛火，张绣的内心无比复杂，这忽明忽暗的烛火，仿佛映照着他半生的荣辱与挣扎。

    此刻他内心的煎熬，是不会有人能够理解的。

    毕竟这是他曾经的选择，尽管这个选择，在如今看来是错的，但是在当时的境遇，却也是唯一符合他处境与心境的决断。

    其实在张绣的心中，不是没有想过别的，甚至更极端的都在他脑海里浮现过，但每每想到这些时，便被他给强行压制下去。

    因为他的家眷子嗣，还有隶属他旧部的家眷子嗣，全都在许都一带安置，他要真做了什么过激之举，不管成与不成，上述这些会先受到应有惩处的。

    针对这点，其实亦是受曹昂的影响。

    曹昂在外历练的这些年，其实做了一件事情，即麾下将校亲眷子嗣，还有军中精锐亲眷子嗣，悉数被安置于宛县，襄阳等富庶之地，至于战死、致残将士的亲眷子嗣，更是被妥善安置到军屯所在，一应所需皆由有司拨付供养，适龄子弟皆入军屯学进修，待到成年或选拔从军，或另外安置。

    如此恩养，既安军心，又固根本，这也是为何曹昂麾下诸军各部悍不畏死的根源所在。

    也是这样，曹操在了解到这些后，便在麾下效仿该制，这不再是简单的针对于麾下将校，更是针对麾下精锐，这也使忠于谯县曹氏的群体，感受到了不会被随意抛弃的归属及体面，当然也在无形中消除掉不少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