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袁谭也好,袁尚也罢,因为争夺继承权而走向对立决裂,甚至兵戎相见过,二人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心平气和的见一面,更别提彼此有什么交谈了。
然而现实就这般荒诞,哥俩不止碰面了,也有了交谈,这在无形间也给蓟县之战带来意料之外的变数。
“快点!!”
“抓紧修筑——”
“敢有怠慢者,军法从事!!”
蓟县以西五里开外,本是空旷的荒野,彼时却聚集着望不到尽头的人潮,喝喊声,号子声,夯土声此起彼伏,甚至在这声潮下还不时能听到马蹄声与厮杀声,北上的曹军就是在这紧张氛围下安营扎寨。
外围挖设壕沟,营垒在分段修筑,拒马、鹿角、箭楼在有条不紊地递次布设,不时吹起的风带有凉意,让人感到舒畅的同时,也卷起了尘土飞扬,高竖的旌旗军旗更是在风中猎猎作响。
对于底层将士来讲,别管战局有怎样的变化,这都不是他们该去操心的事,他们只管将传达的军令执行到位,需要何部参与建营,需要何部出动警戒,需要何部佯攻试探……这一切都是有章法在的。
北伐一役打到如今,聚于中军的早已不是以南北两军为主要了,而是以多方汇聚的混编大军了。
按着常理来讲,这本该降低整体战力的,但实际上却并非是这样,因为有曹昂的把控与筹谋,再加上此前所经一系列战事,这使聚在中军的各部早已磨合出来,且在此基础上冀州驻防也经历了一次较大规模的轮换与整编。
一批本在南北两军下担任中低层将校,如今已分驻于地方担任新职了,或许正式任命尚未下达,不过对应备案早已明确了,一切就等北伐以大捷宣告结束而正式走一遍流程。
这却不提。
在如此大背景下,军纪森严,军法从重,这是曹昂有意识下逐步树立起来的,不这样搞的话必然是要出大乱子。
毕竟如此规模的大会战,倘若没有军纪军法的震慑与约束,这支混编大军不知在何时就会在内部先乱起来。
能做到这一步的,在整个谯县曹氏只有两人,一个是曹操,一个是曹昂,这是换任何人来都不好使的,哪怕是颇受曹操看重的一些核心将领也不成!
曹昂所做的事情,是一件影响极为深远,牵扯极为广泛的大计,这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在紧盯着在北战局呢。
临设中军帅帐。
“袁谭去见袁尚一事,看似是有些荒诞,甚至带有些始料不及,实则仔细推敲与琢磨的话,这反倒是一种必然。”
负手而立的曹昂,目光凝视着眼前舆图,在沉默许久下才缓缓开口,“一系列超出其认知与所想的变数发生,叫这个内心骄傲,想向世人证明自己的心理,从某种程度上被击碎了。”
“如果在涿县一带时,袁谭没有‘选择’前去广阳一带,而是选择北上撤回到上谷郡治下,那么或许并不会这样,只是其去了广阳一带,也是在这前后其应是想明白了些事情,在我军所派偏师精锐攻入代郡、上谷郡两地,从事实上堵死了袁谭的唯一退路,这也意味着袁谭的心彻底死掉了。”
田丰、许攸、陈宫、秦松、陈端等一众谋士参谋听闻此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流露出各异的神色来。
“丰以为公子分析的不错。”
而在此等态势下,田丰上前道:“且依着这一论调来讲,只怕在这期间,刘备定然是对袁谭讲了什么,不然其断不会做此等举止的。”
“即便袁谭愿意向袁尚低头,但这并不意味着麾下的文武就愿意如此,毕竟因为过去的纷争,早已使他们对立决裂了,可袁谭在明知这些仍选择这样做,足以见到袁谭内心的绝望有多大。”
此事发生的其实挺突然的,也是因为这样的变故,使得北上进发蓟县的曹军,也在调整既定的节奏与部署。
抛开其他的不谈,仅是这次北伐多变的形势,这在曹军南征北战下都极少遇到的,也是这样,这对随军的谋士参谋,还有驱使的各级将校,可谓说是一场持续进行的淬炼,这看似看不见摸不着,实则却是一笔极宝贵的财富。
而此等态势之下,还有一个最大的不同,即统军主帅的做派不一,看起来曹操与曹昂有很多是很像的,实则细究下来是有一些不像的,性格或许会相似,但断不会一样的,毕竟人的性格是与出身、环境、经历等密不可分的。
曹操所处的一个时期,是谯县曹氏尚未真正崛起于乱世,且从曹操迎娶了丁氏,将要踏上一条满是坎坷的仕途之路,这就意味着曹操要背负与承受许多,也是这样,使曹操的性格中有了多疑。
没办法,曹操输不起啊。
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反观曹昂,或许幼小时经历了不少,但与之相对的,是谯县曹氏在曹操的带领下不断壮大,这给曹昂带来的感受是不一样的,加之在宛县的变化,这便注定曹昂在一些事上,不必如父般时时悬心于倾覆之危,而更敢于将信任托付于制度与人。
这样的凝聚与沉淀,所带来的是不一样的。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便调整此前暂定部署吧。”
曹昂猛然转过身来,迎着投来的道道注视,语气铿锵有力道:“不管袁谭袁尚哥俩达成了什么共识,有一点是既定的,即我军要面对外围的敌军布防,只不过从过去要直面袁谭、刘备所部,变成了现在独战刘备一部。”
“中军参谋处从快拟一份方案出来,叫黄忠、张合、高览等将麾下都能参与到这种攻势下,仗不急着见分晓,但参与攻势的各部士气与凝聚要以此进一步提升。”
“还有以中军的名义,去给幽州南部的李通、吕虔所部传达军令,叫他们根据形势徐徐北进……”
在曹昂讲述这些时,以陆议为首的参谋开始速记,这种调整是牵扯较广的,不是曹昂上嘴皮碰下嘴皮当即便能明确的,这需要站在一个较高的层次去通盘考虑,继而完成对应的调整与部署。
‘看来公子是不急着拿下蓟县啊,这是想将汇聚的鲜卑异族给设套入局?’
而在此等态势下,田丰、陈宫、许攸等人,思绪变得异常活泛,他们就曹昂所讲的种种,默契的想到了一起。
在这一系列变数之下,还有一个变数虽没有被人提及,但始终却被人说记挂着,那便是脱离了蓟县,朝广阳郡北部聚集的鲜卑大部,因为有了广阳县一带的败绩,这使还活着的轲比能他们受到对应损失与打击,反倒是盘踞在北部一带的步度根等人,非但未损分毫,相反还得到了意料之外的。
基于这样的一种态势,在重创汝南袁氏余孽残部与重创南下鲜卑主力上,曹昂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毕竟他不可能一直待在北疆,如果说不能一战就彻底降服草原各部,那么日后的战略试探与相持必是常态,而面对这一核心为前提,在幽冀等地都要休养生息的大背景下,尽可能减少草原各部战争潜力便是比攻城略地更深层次的部署了。
对麾下有人猜到自己所想,曹昂是没有别的想法的,猜到就猜到吧,有时集思广益下所带来的收获,要远比一个人思虑所有要来的更实际。
随着曹昂的意志明确下来,聚在蓟县一带的曹军,开始在以细微的变动运转着,而这给刘备造成的压力在逐步增强。
厮杀不是说一蹴而就的。
这是一个在不断试探中增加筹码的过程。
别看曹军在蓟县以南所修连营很大,这本身就给麾下各部不小压力,但在收到来自中军的命令要抽调力量进行攻势,这使得不少人是摩拳擦掌,斗志高昂,甚至因为这一战术性的调整,反而还加快了连营的修建进度。
因为不知是谁传起来的,能被抽调去参与先期攻略的营校,皆是在扎硬寨期间表现不错的,这也连带着各部不知疲惫的在修筑。
扎硬寨,这早已成为北伐的一大特色,如在真定,保定一带进驻时,那可以说是耗费了很多才修筑起来的。
可问题是主力大军没有待多久吧,便因为前线不断在变化的形式而北上,不过这些营寨却未被弃置,反而成为了转运所在、聚民所在,要说军中没有人嘀咕此事这是不现实的,但嘀咕归嘀咕,却也没有形成太大的非议。
一切只因是曹昂做的决断。
而这背后离不开一个底层逻辑,即曹昂在南阳历练以来,可以说是做到了一个创举,即对外所经战事未曾一败,这说起来很容易,但真正能做到的却寥寥,即便是强如曹操,那也是有过不少败绩的,甚至严重时所控地盘都要全没了。
也是这样,在曹昂明确一些事宜时,或许底下人会有议论或争议吧,但却没有一人敢去反对的。
因为他们也怕自己的见解与想法,或许真就没有自家公子考虑的深远。
一连数日,蓟县一带是喧嚣不停。
这样的一种状况,即便是此前奉令北上广阳刺探军情的各部,在有序回撤归建时,亦是或多或少有些恍惚。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赵云跟在夏侯兰身后,尽管说心中是有不少疑惑,但他却没有表露出丝毫,而是朝着中军一带赶去。
这次随夏侯兰一起北上,虽说期间经历不少凶险,但也因此打探到不少有价值军情,关键是其在夏侯兰麾下立稳脚跟了,曾经对他抱有警惕的曹军,不管是将校,亦或是将士,多对他是颇有礼敬的,甚至隐隐有些崇拜的。
军队就是这样。
向来是以强者为尊。
“公子有令!”
当夏侯兰、赵云刚赶至中军一带,夏侯兰本打算跟在外围宿卫的天策、玄甲两卫表明来意,却见许仪从一处走了出来,不等夏侯兰出言寒暄之际,许仪便直接开门见山的通传,“公子说了,子玉一人至帅帐即可,余下归营休整吧。”
嗯?
听到此言,赵云眉头微蹙,这意味着什么,他要是再听不出来就算太没有想法了,反观夏侯兰却有些心急,这次赵云随他一起北上,这表现是怎样的,他是看在眼里的,也是能感受到的。
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啊。
要是能叫公子接纳赵云,那赵云今后必然前途不可限量,而就在夏侯兰准备开口讲什么时,赵云却上前拦住了,这叫夏侯兰皱眉看向赵云,尽管赵云没有说什么,但那微微摇头示意,夏侯兰还是猜到其意的。
“走吧子玉。”
许仪见状,上前对夏侯兰示意。
“好。”
夏侯兰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没有把话讲出来,而是随许仪一起去帅帐面见自家公子,站在原地的赵云,看着许仪、夏侯兰的背影,心中却生出了别样思绪来。
一种在无形中拉开的距离,给了赵云穷尽所有都无法赶超上的感觉。
这一刻,赵云内心是极度复杂的。
只是赵云也好,夏侯兰也罢,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一切是曹昂有意为之的,关于赵云在北的表现,曹昂没有关注过,但赵云是怎样的人,曹昂却是知晓的,现在仍是属磋磨赵云的时候,不彻底把赵云的骄傲磋磨下来,叫他知道曹军内部到底是怎样的,那其根本就不算真正融合进来。
曹昂做事向来是走一步,看三步,想五步甚至十步的主,他是不会做无用功的,在这次北伐结束之前,他要叫赵云磋磨出来,只有这样,其才能留在身边驱使,而与之相对的,是他要外放一批将校在北疆,例如典满,许仪二将,这除却有给他们增加军中资历,锤炼自身能力外,还有便是在北疆防务上能多些可以坚决落实自己所谋诸策的人,这样才能确保一应谋划不存在漏洞与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