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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0章 百足之虫
    等何垚这边赶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亮着的灯光,闻到不久前留下的一室烟味。

    人,早就已知所踪。

    而更为不妙的消息是第二天的中午时分,哭哭啼啼的木阿婆找到货栈门上。表示自己的小孙子不见了!

    同一天晚上,秦大夫在从装修中的医馆返回临时住处的路上遭遇了袭击。

    袭击发生在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之时。

    地点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离货栈和老宅都不算远。

    袭击者至少有三人,动作狠辣,目的明确。

    直接用沾了药物的毛巾从背后捂住了秦大夫的口鼻。

    秦大夫虽有警惕,奋力挣扎,但毕竟年事已高,对方又是有备而来,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万幸的是,当时有两个货栈的少年正好去给秦大夫送一批新到的药材。拐进巷口时,远远看到了秦大夫被拖上一辆无牌面包车的最后一幕。

    两人大惊,一边高声呼救,一边跟着面包车逃离的方向,拼命追了上去,同时用何垚配给他们的简易哨子吹响了警报。

    尖锐的哨音在暮色中传开。

    当时彩毛正在老宅附近巡查,闻声立刻带人朝哨音方向狂奔。

    乌雅和阿姆正巧也在附近。

    听到隐约的哨音和呼叫,也冲了过去。

    那辆面包车显然没料到会这么快被发现,仓皇中撞倒了巷口的杂物堆,速度稍减。

    两个少年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一个死死扒住了车窗,另一个试图去拉车门。

    车内的人凶性大发,挥棍击打扒窗的少年。

    少年吃痛,手指下意识松动。但他仍不放弃,嘶声大喊。

    正是这短暂的耽搁,冯国栋跟彩毛们率先赶到。

    一眼看到被拖行还要扒着车的少年,冯国栋目眦欲裂,抬手就是一枪打在面包车轮胎上。

    轮胎爆裂,面包车失控,歪斜着撞向旁边的墙壁。

    乌雅和阿姆也带人从另一头堵了过来。

    袭击者见势不妙,弃车欲逃。

    但哪里还逃得掉?

    乌雅手下都是精锐,三两下便将三名袭击者制服,从车里救出了昏迷的秦大夫和那个额头流血、却还死死抓着车框的少年。

    “秦老!”

    何垚闻讯赶到时,秦大夫已被抬到担架上,面色灰败,呼吸微弱。

    那个受伤的少年被小伙伴扶着,脸上血污和泪水混在一起,却还在问,“秦大夫……秦大夫没事吧?”

    “快!送医馆!不,直接送镇上诊所!”

    何垚声音嘶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吩咐人护送秦大夫,一边看向被自己人踩在地上控制住的袭击者。

    那三人看着脸生,眼神凶狠中带着一丝慌乱,应该不是香洞本地人。

    “谁派你们来的?”何垚蹲下身,声音冷得像冰。

    一人咬牙不答。另一人眼神闪烁。

    最后,那个年轻一些的,在冯国栋加大脚下力道时,忍不住痛呼出声,“…是赵……赵公子……”

    何垚眉头一皱,但很快一个名字就浮上他心头。

    赵公子,赵家!

    “赵礼礼?”

    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面蹦出来的。

    怒火与寒意同时席卷何垚全身。

    一边是发指他们竟然对秦大夫下手,一边是难以置信赵礼礼那么一个文质彬彬的人竟会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

    是因为秦大夫与自己的关系?

    还是想劫持人质作为要挟?

    又或者,两者皆有?

    一直以来,赵家的威胁都像悬在头顶的阴云,而此刻,这阴云终于化作了劈向身边人的雷霆。

    秦大夫对何垚有恩,对香洞的百姓有恩。

    袭击他,触碰了何垚的底线,也触碰了香洞许多人心中那份质朴的良知。

    “冯大哥、乌雅长官,”何垚的声音异常平静,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压迫感,“把人带回去,分开审。我要知道他们所有的计划、接应点、在香洞的内应。另外,通知寨老和瑞吉,香洞全面戒严,所有陌生面孔严加盘查。”

    他走到那个受伤的少年面前,拍了拍他满是血污的肩膀,声音柔和下来,“你做得很好,救了秦大夫。先去治伤。”

    少年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后怕,也是委屈。

    何垚转身,看向聚集过来的蜘蛛、马粟等人。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与担忧。

    “都看到了,”何垚的声音在渐浓的夜色中清晰地传开,“有些人,不愿意看到香洞变好,不愿意看到我们过安稳日子。他们用见不得光的行为破坏我们的经济,现在,又对我们身边的人下黑手!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们害怕,让我们退缩!”

    他提高音量,目光如炬,“但他们错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新秩序的守护者!秦大夫的医馆要开、我们的货栈要开、我们的矿要规范,我们的日子要越过越好!谁敢伸爪子,就剁了谁的爪子!不管是赵家,还是别的什么家。香洞的规矩、香洞的人,由不得他们来撒野!”

    “守护香洞!守护秦大夫!”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汇聚成愤怒而坚定的声浪,在香洞的夜空中回荡。

    少年们握紧了拳头,巡逻队员们挺直了腰杆,街坊邻居们眼中燃起了同仇敌忾的火焰。

    何垚知道,与赵家的正面冲突,或许从这一刻起,已不可避免。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邦康那个孤身奔逃、势单力薄的自己。

    他的身后,是逐渐成型的团队,是开始凝聚的人心,是香洞这片他亲手参与变革的土地。

    老宅的堂屋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乌雅刚结束初步审讯,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血渍。

    她神情冷峻的说道:“三个袭击者分开审的,口供基本一致。他们五天前潜入香洞,任务就是绑架秦大夫,给我们点颜色瞧。接头人是个叫‘阿青’的本地混混,以前在波刚手下管过矿场运输,波刚被调查后不知所踪,看来是搭上了赵家的线……”

    “阿青……”何垚看向黄毛,“有印象吗?”

    彩毛们面面相觑,努力回忆,最后还是紫毛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有!瘦高个,左边眉毛断了半截!他是个押车的,有时候也来集市收‘管理费’。所以我有点印象,不过跟他不熟。”

    冯国栋抱着胳膊冷笑,“绑架秦大夫,一是报复,二是想扰乱我们心神,三……可能也想作为一个筹码,或者逼迫我们露出破绽的诱饵。但他们没想到我们的反应这么快,更没想到货栈的孩子那么拼死阻拦。”

    “秦大夫现在怎么样?”何垚问。

    “醒了。就是药物剂量不轻,加上挣扎时的撞击,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好在秦老身体底子不错,”她顿了顿,咬牙道:“秦老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问那个救他的孩子怎么样……”

    屋里一阵沉默。

    何垚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被压进了瞳仁深处:“木阿婆的孙子,还有其他失踪的孩子,和这件事有没有关联?”

    乌雅摇头,“袭击者不知道孩子的事。但他们提供了一个细节:那个阿青出手阔绰。抽的烟、喝的酒都升了档次,还曾炫耀说‘马上有笔大生意’……结合蜘蛛之前听到的‘看成色’、‘老地方’,还有窝棚区夜间鬼祟的运输……我怀疑赵家可能想利用香洞旧势力残存的网络,重启或者建立一条走私通道。而绑架孩子,也许是用来胁迫某些家庭就范,或者,根本就是另一种‘货物’。”

    “畜生!”马林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拳头捏得咯咯响。

    昆塔愤恨的说道:“我把素材都整理好了,随时可以发。赵家绑架行医救人的老大夫,简直天理难容!”

    “先压下,”何垚抬手制止,“现在发会打草惊蛇。赵礼礼在暗处,我们要把他,还有他伸进香洞的爪子,连根挖出来。”

    他转向寨老派来协助的瑞吉,“瑞吉先生,香洞全面戒严能维持多久?对日常影响有多大?”

    瑞吉神色凝重,“寨老已经下令,管委会所有力量动员起来,主要路口设卡,客栈、租赁屋全面排查生面孔。三五天内问题不大,但时间再长,商户和矿上会有怨言,毕竟影响物流和人员往来。而且……动静太大,赵家的人可能会蛰伏更深,或者干脆撤走。”

    “三五天……倒也够了。”何垚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我们不去大海捞针。他们绑架孩子,运输‘货物’,必然有窝点、有通道、有接应的人。我们就打这三个点。”

    他看向众人,语速快而清晰,“第一,窝点。阿姆长官,你带人继续盯死窝棚区那个废弃堆场。他们转移了,但痕迹在,盯住那里,很可能还会有其他‘货物’进出,或者能找到他们新的藏匿点。注意那个‘阿青’。”

    “第二,通道。冯大哥,你和彩毛几个,重点排查镇子通往会卡及边境方向的偏僻小路、废弃矿道、河流浅滩。赵家不走大路,就一定有小路。找到他们的运输路线,在关键节点设伏。巡逻队明面上加大巡查密度,给他们压力,逼他们走更隐蔽、但也更容易预测的路线。”

    “第三,人。”何垚的目光落在乌雅身上,“乌雅长官,审讯继续,深挖细节。赵家的人不会全躲在窝棚里,一定有内应提供食宿、情报、乃至掩护。从袭击者身上挖,从阿青的社会关系挖,从最近突然阔绰起来、或者行为反常的本地人身上挖。寨老,这方面需要您和瑞吉先生发动街坊邻里,留意异常。”

    他又看向马林和昆塔,“你们的镜头换一个方向。暂时不对外发,但对内,把秦大夫的伤势、货栈少年救人的勇敢、巡逻队日夜巡查的辛苦,还有……木阿婆那些丢失孩子家庭的眼泪,都记录下来。这不是宣传,这是证据,也是给我们自己人看的……我们为什么必须赢。”

    最后,他看向蜘蛛和马粟,声音放缓了些,却不容置疑,“货栈照常营业,但营业时间缩短,傍晚必须关门。你们俩的任务很重,既要维持店铺运转,安抚常客,又要协助乌雅长官留意街面异常,特别是打听孩子消息的人。另外,挑几个最机灵、脸生的少年,换便装,混到集市、茶摊、矿工饭堂去,只听,只看,不打听,把听到的所有关于‘外路人’、‘夜间动静’、‘孩子’的闲言碎语记下来。”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像一张网,开始向黑暗中的敌人罩去。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屋内的凝重气氛被沸腾的行动力所取代。

    “何垚老板,”瑞吉忍不住问,“如果……如果找到赵礼礼本人,或者确凿证据指向他,我们怎么办?赵家这种百足之虫,即便落到如今的境地,也不是香洞能抗衡的。他们在缅北势力盘根错节,会卡场区那边恐怕……”

    何垚认真看着他,然后出声打断了他,“瑞吉先生,他们在香洞的地界绑架我们的医生、劫掠我们的孩子,意图破坏大家用血汗建立起来的秩序。不管他是赵家还是李家,都是香洞的敌人。对付敌人,香洞的规矩怎么写就该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邦康他们是回不去了。那些残部若想卷土重来,首选的就是找一个落脚地。你觉得他们如今最好的选择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