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经理那根竖起的大拇指在空中顿了顿,并没有立刻收回去。
与此同时,他的眼神跟着认真起来。不再是刚才闲聊时的那种松弛。
何垚在里面看到了很熟悉的东西。商人在嗅到机会时本能的亢奋眼神。
“阿垚老板,”阿强经理把大拇指慢慢收进掌心,攥成拳又松开,“那位秦大夫从医多少年了?”
何垚把漱口杯放在井沿上,拧开水龙头冲洗牙刷上残留的泡沫,“这我倒是没细问,依稀记得,好像是至少三十年以上……”
“三十年以上啊……”阿强经理重复着。目光看似落在天井里的树上,但明显并没在看树。
何垚甩了甩牙刷上的水,插回杯子里,转过身面朝阿强经理道:“阿强老板,你那个表情让我很是替秦大夫担心啊……”
阿强经理笑起来。
笑容里有被识破的坦然,和蓄势待发的兴奋。
“阿垚老板,你这话说的……我就是觉得这么好的一位大夫,就窝在那个小医馆里,一天看几个到十几个不等的病人,收点连成本都不一定够的诊费。他那个方子,我泡两回就见效。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何垚知道阿强经理进入了正题,所以他没接话,只是靠着井台,等阿强经理自己往下说。
“意味着这是有真东西的中医!”阿强经理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我不是说让他去赚黑心钱。我的意思是,这么好的手艺,应该让更多人用上,也让他的手艺能换来更好的药材、更好的条件。这不冲突。”
“你想怎么弄?”何垚问。
阿强经理没有立刻回答。
他退回两步,在天井里踱起步来。
步子不快,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很稳。
从井台踱到树下,又从树下踱到堂屋门口,再折回来。
像在用脚步丈量着什么无形的尺寸。
他就这么来来回回踱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踱出一个字初始形态的合作方案。
“阿垚老板,我问你,”阿强经理站在天井中央,背着光的脸上看不清表情,“秦大夫那个医馆,现在是什么性质?”
何垚想了想,“秦大夫自己的。地方是管委会划拨的,免了三年租金。装修材料是货栈垫付的,算是借,以后医馆营收慢慢还。药材渠道是秦大夫自己的。诊费他定得很低,矿工和街坊看得起病,遇上实在拿不出钱的,他就免了,自己扛着。”
“自己扛着……”阿强经理重复这句话,语气里涌动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敬意,也有惋惜,还有一些何垚暂时分辨不出的东西。
“这种扛法,扛不了多久。”阿强经理道:“我看过太多这样的人。手艺顶尖,心地善良,最后把自己累垮、拖垮。不是他们不够好,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不允许他们这样好下去。”
何垚没有反驳。他知道阿强经理说的是实话。
秦大夫来香洞的时间不长,但何垚已经见过三次他给没钱的人看病不收诊费,还倒贴药材。
马粟私下说过,秦大夫从邦康带来的那批药材,已经用了差不多一半了。
按这个速度,撑不过雨季结束。如今这个社会做好人的代价就是默默扛起一切,直到再也扛不住的那一天为止。
如果有一种办法,可以降低好人背负的代价,那何乐而不为呢?
“你有办法?”何垚问。
阿强经理走回井台边,直接蹲在何垚旁边。
“我有个想法,”阿强经理说:“还不怎么成熟,你先听听。”
何垚点头。
“钱庄不是要开了吗?”阿强经理看着地面,手指在青石板上无意识地划着,“钱庄除了存贷汇,还能干一件事……你想,如果有人需要找秦大夫看病,但囊中羞涩,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让秦大夫自己出吧?这种时候,钱庄可以垫付,日后收取合理的利息。让病人先渡过眼前的难关。如果秦大夫进药材一时半会儿手里钱不凑手,怎么办?如果想扩大医馆、增加床位、进更好的设备,缺钱怎么办?钱庄可以做保理啊!由钱庄先行垫付……还有,钱庄也可以给低息或者免息贷款……”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何垚,“这只是一个方向。具体的,还可以往深处研究。”
何垚听得很认真,“你这是打算把秦大夫变成钱庄的一个客户?还是一个节点?”
阿强经理笑了,“可以使,也可以不是。这是最初步的一个形态。其实我是想把秦大夫的医馆发展成我们自己的共同体。但我对秦大夫了解不多,表示确定他在这件事情上会是个什么态度……秦大夫的医馆可以成为钱庄在民生领域的节点。货栈已经是了,医馆当然也可以是。节点越多,网越密,钱庄就越不是孤零零的金融机构,而是真正长在香洞身体里的东西。”
何垚沉默了。
这个思路很阿强经理。
务实,系统,着眼于长期。
不是简单的“入股分成”那种粗放模式,而是把对方的需求和钱庄的能力深度绑定,形成一种互相依存、共同生长的关系。
“问题在于,”何垚开口,“秦大夫不是生意人。你跟他说贷款、保理、信誉背书,他可能听不懂,听懂了也可能不感兴趣。他那个脑子,想的是用药精准、配方得当、病人能不能好,而不是财务报表和业务增长。”
“所以我先和你说啊,”阿强经理道:“你了解他,同时你也懂我的意思。咱们好好想想,这事怎么开口、从哪个角度说,他才能理解并听得进去。”
何垚没思索着他的话,溜达到树边,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裂纹。
这树有些年头了,树皮皲裂成不规则的块状,有些缝隙里还残留着不知道哪年冬天刷上去的石灰浆。
“秦大夫这个人,”何垚缓缓道:“其实我也看不太分明。我跟他接触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我能感觉到他在躲什么……不是躲债、躲仇那种躲,是……想找个地方重新开始的那种躲。他在邦康的事很少提,我也不会去刨根究底。但有一点我很确定,他做事的底线比大多数人高得多。”
阿强经理站起来,追着问道:“有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