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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来自伦敦海前的信
    我问你,你是否见过真正的黑夜,哪怕只有一夜,你是否真正地安睡过?那既非白昼,亦非夜晚。

    那只是一片灰色。而现在,黑夜正在消逝。

    菲勒蒙每走一步,鞋底的血渍都会在地面上留下粘稠的痕迹。宵禁后的凌晨,路上车辆稀少。

    走到大路上,菲勒蒙拦下了一辆路过的汽车。

    “已经宵禁了。”

    “去伦敦城。”

    菲勒蒙无视司机的拒绝,径直上了车。司机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菲勒蒙沾满血迹的外套后,便闭上了嘴。

    菲勒蒙用手掌捂住双眼,说道:

    “去伦敦城。”

    汽车行驶的过程中,除了风声,一片寂静。司机坐立不安,不时地从后视镜里偷看菲勒蒙,这完全可以理解。

    杀人这种无法抗拒的好奇心啊。

    菲勒蒙本可以置之不理,但他故意低下头,狠狠地瞪了司机一眼。司机最后一次回头时,与菲勒蒙的目光相遇,之后便再也不敢回头了。

    “左转。”

    菲勒蒙坐在座位上,指挥着方向。到达目的地后,他把一些钱放在座位上,便悄无声息地下了车。

    虽然翻滚下车的动作肯定发出了不小的声响,但或许是因为被菲勒蒙吓破了胆,司机丝毫没有察觉到他已经下车,径直开走了。或许要到下一个,或者下下个路口,他才会有所察觉。

    虽然夜幕还未完全散去,但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菲勒蒙走向了他的目标建筑。

    如今以《伦敦人》报社的出版地而闻名的伦敦历史记录公司总部,确切地说是它的最高层——四楼。

    尽管时间很晚,电梯却仍然运转着。菲勒蒙不知道这是常态,还是为了引诱他而设的陷阱。

    他选择了走楼梯。

    虽然室内灯已经熄灭,但仍有微弱的光线从窗户透出。里面有人,这显而易见。

    菲勒蒙走了进去。

    啪,啪,啪。

    艾凯瑞安社长坐在灯光下的办公桌前,缓缓地鼓着掌。干巴巴的掌声令人烦躁。

    “恭喜你。”他语气平淡地说道,“你真的只用了一天就做到了。你摧毁了我们所有人。玛丽安跟我说过,但这仍然超出了我的想象。”

    “你说的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因为确实与我无关。不过,现在也成了我的事了。”

    艾凯瑞安的语气中听不出丝毫的焦虑或紧张。

    “你不像以前那样逃跑了?”

    “往哪里逃?离开伦敦?”他反问道,“那你呢?”

    前一个问题是问他自己,后一个问题是问菲勒蒙。菲勒蒙没有回答,艾凯瑞安也没有。他们的人生在此刻陷入了僵局。

    “永夜将尽,时代剧变。这一切都是你今晚的所作所为。”艾凯瑞安的语气充满了控诉,“你屠杀的那些人,都是引领未来英国的栋梁之才,这是国家的损失。英国受到了无法弥补的创伤,时代的潮流将跨越太平洋,流向美洲。”

    “即便如此,也没有永夜。”

    艾凯瑞安一脸不悦地站起身来。

    “永夜之后,是什么?”

    “是白昼。”

    “如果永恒是永夜,那么无限就是无尽的白昼。”

    艾凯瑞安没有看菲勒蒙,径直走向墙壁。走到尽头,他又转身走向对面的墙壁。

    “无限相似却又永远不同的双子星。一个的存在必然意味着另一个的消逝,所以我们想要两者兼得。但是,永恒崩塌了,因为你的缘故,再无希望。既然如此,我们只能毫不犹豫地选择无限。”

    菲勒蒙摇了摇头。

    “你不需要计划了。至少,不再需要你的计划了。”

    然后,他举起了枪,对准了艾凯瑞安。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是伦敦吗?”艾凯瑞安用诱惑的语气说道。菲勒蒙承认,他很聪明,非常理性,甚至天真地对这个世界抱有乐观的态度。

    菲勒蒙悲伤地摇了摇头。

    “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扣动扳机,艾凯瑞安以惊人的敏捷滚到地上。或许是出乎意料,他一脸惊恐地爬了起来。

    菲勒蒙冷静地追了上去。

    “杀人,是因为对他人漠不关心。今晚,除了应做之事,我什么也不想留下。”

    菲勒蒙接连开枪,艾凯瑞安在地上翻滚躲避,但并非每次都能成功。

    一颗子弹射穿了他的大腿。

    “啊!”

    艾凯瑞安惨叫一声。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或许下一枪就能结束这一切。菲勒蒙重新上膛,瞄准了他。

    就在这时,建筑物摇晃起来。

    单腿站立的菲勒蒙滚倒在地。刚刚瞄准的子弹徒劳地射向空中,只打碎了一块玻璃。

    “开始了!不,是结束了!”

    艾凯瑞安似乎知道震动的来源,得意洋洋地喊道。远处传来爆炸的轰鸣声。

    “你在楼里安装了炸弹!”菲勒蒙喊道,“你想同归于尽吗?”

    “菲勒蒙·赫伯特阁下,你就这点本事吗?那可比我听说的差远了。”

    即使汗如雨下,艾凯瑞安仍然咧嘴笑着。

    “这就是我们的计划。你应该从火车司机那里听说了,我们的计划需要大量的资金。你以为这些资金是用来做什么的?”

    菲勒蒙努力保持平衡,同时飞快地思考着。

    黄色外墙公司,就像它的成员一样,毫不掩饰他们的贪婪。

    他们垄断了现代社会的各个行业,拥有足以调动整个英国工业的力量,并通过永恒获得了长达几个世纪的时间。而且,他们从一开始就网罗了重建伦敦的人才。

    如果所有的资金都用于同一个计划……

    “是伦敦,即便如此,最重要的仍然是伦敦。因为只有伦敦,才能通往无限与永恒之城。”

    艾凯瑞安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伤口流出的鲜血随着地面的震动四处飞溅。菲勒蒙没能站起来,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注意到了——

    震动并非来自建筑物本身,而是整片大地都在颤抖。

    不,是伦敦。整个城市都在摇晃。

    “为什么你们如此执着于伦敦?”菲勒蒙问道,“塞西尔·罗兹明明可以重建委员会,却因为失去了伦敦而放弃一切,前往了狮子的王国。他也因为违反规则而失去了一切。还有,你们曾经试图利用黄色派系让伦敦独立,从而控制它。为什么偏偏是伦敦?如果说是传统,罗马和维也纳也毫不逊色;如果说是工业,还有纽约。”

    “纽约不行。不是因为那个该死的特斯拉封锁了太平洋。”艾凯瑞安用轻蔑的语气回答,“只是因为我们需要一样只有伦敦才有的东西。我们在地下发现了一些东西,并构想出了拯救整个城市的方法。”

    他说道:“将伦敦,迁移到双子凶星所在的仁慈世界的方法。”

    菲勒蒙知道他在说什么。

    梦境之地,一个只有通过突破人类速度极限,或者通过梦境等特殊方法才能到达的,不同于现实的另一个世界。

    “你想用火车运送整个城市?”

    “真是可怕的想象力,不管是玩笑还是认真的。你忘了埃菲尔铁塔事件了吗?”艾凯瑞安因为疼痛而皱起了眉头,“1889年,五名可怜的工人坠亡的事件,进一步证实了我们的假设。如果我们的调查没错,你应该也知道了。”

    他看着菲勒蒙,问道:“伦迪尼翁!罪孽深重的罗马人为了将这片土地沉入水底,献祭给他们可怕的神明,而进行的持续千年的工程!当然,我们没打算自杀。但我们在那条螺旋形的地下隧道里找到了我们需要的东西。”

    艾凯瑞安说道:“我们要让伦敦自由落体。”

    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你已经阻止不了了。虽然我们没能抓住永恒,但城市正在坠落。当重力加速度使速度超过每小时88英里时,伦敦将成为无限与永恒之城。”

    这个想法,以及为此所做的准备,其规模都超乎想象。但菲勒蒙不得不相信。所有线索,他们所做的一切准备,都完美地吻合了。

    “你为什么是这副表情?你不高兴吗?”艾凯瑞安问道,“从摇篮到坟墓,一切都将不再改变。仁慈的日常生活将永远持续下去,失去的悲伤,改变带来的痛苦都将消失。我们不会独享这份财富,我们将与所有人分享。我们将拯救伦敦,拯救市民!”

    菲勒蒙说道:“这只是逃避。”

    “逃避有什么不好?”艾凯瑞安天真地反问道,“痛苦令人煎熬,为什么不能逃避呢?”

    大地再次剧烈震动。艾凯瑞安确信自己已经胜利,高声喊道:

    “我们的时间崩塌了!”

    然后,震动停止了。

    爆炸声也消失了。

    城市并没有坠落。街道平静,安宁。艾凯瑞安慌乱地走到破碎的窗户边。

    “停止了……你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

    “不可能!”

    他带着怨恨的目光回头看向菲勒蒙。

    “你来这里之前,肯定做了什么!”

    “你看我有时间吗?”

    即使在慌乱之中,艾凯瑞安仍然冷静地判断出菲勒蒙说的是对的。他比之前更加困惑,喃喃自语道:

    “那……计划为什么……”

    “很简单。”

    菲勒蒙调整姿势,站了起来。

    “因为它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实现。”

    菲勒蒙站起来后,艾凯瑞安微微弯下了膝盖。他的血还在流,地上的血泊已经接近致死量。

    “我曾经见过20年后的世界。黄色外墙公司早已控制了伦敦,并利用来自英国各地的资源继续着他们的工程。但所谓的坠落,根本没有发生的迹象。”

    “不可能。”艾凯瑞安反驳道,但他绝望的表情表明,他无法真正地否认这一点,“只是,哪里出了问题。或许是炸药没有引爆,或者其他什么小问题。”

    他努力地自言自语,先前意气风发的气势已经消失殆尽,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道理很简单。”

    他们白天活着,也夜晚活着。他们站在光明之下,也会投下影子。他们活着,同时也走向死亡。他们时时刻刻都在承受着普遍的不快。他们在梦境中,也活在现实里。他们既非无限,也非永恒。

    “你们追求极致,却又无比平凡。”

    因此,他们既成不了神,也做不成人。

    “人……嗡,嗡嗡嗡。”艾凯瑞安用嘴巴发出声音。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他倒在地上,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耳朵,像胎儿一样蜷缩着身体,拼命地模仿着钟声。

    在最后一刻,他选择了逃避。

    管理委员会构筑的疯狂和妄想全部剥落,只剩下赤裸裸的本质。

    用无法照亮任何东西的光芒刺瞎自己的双眼,用喊叫和钟声堵住自己的耳朵,因为无法拥有,所以贪婪无限膨胀。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嗡,嗡嗡嗡。”

    菲勒蒙希望这场可怕的闹剧尽快结束。

    他先结束了眼前的悲剧。

    伦敦的夜晚结束了。

    太阳升起,人们开始谈论昨晚的骚乱。夜晚的魔力消失了,但最大的敌人仍然存在。

    即使在不分伯仲的管理委员会中,他也脱颖而出,他是黄色外墙公司的召集人,也是英国最古老的保险公司的所有者。

    从与美国的茶叶运输生意起家,这家名为“太平洋茶叶运输及保险公司”的公司,如今已经涉足所有需要保险的行业。

    虽然公司的规模在黄色外墙公司中并不算大,但毫无疑问,是他完善了管理委员会以及整个体系。

    曼恩会长。

    他为菲勒蒙打开了门。

    “失败了吗?”

    不等菲勒蒙回答,他就疲惫地摇了摇头。他眼窝深陷,显然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果然还是太贪心了。进来吧。”

    菲勒蒙虽然保持警惕,但还是乖乖地跟着他走了进去。

    这是一栋朴素的房子,考虑到曼恩是伦敦屈指可数的富豪,就更显得朴素了。

    因为没有什么其他的装饰,玄关处摆放的动物标本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我讨厌动物。”

    曼恩主动解释道。

    “因为我无法理解它们的想法。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它们鲜活的生命力。”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菲勒蒙带到客厅。

    房间很整洁,比走廊要装饰得更多一些。但仍然给人一种朴素的感觉。

    曼恩坐下后说道:

    “我从一个去世的朋友那里继承了这条狗。这对我来说是件很棘手的事情。一开始我很讨厌它,真的很讨厌。但相处久了,就会产生感情。它很聪明,不管我教它什么,它都能很快学会。”

    菲勒蒙静静地站在门口,注视着他。

    “但是,死亡却很难教会它。”

    曼恩说到这里,笑了笑,示意菲勒蒙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菲勒蒙没有反应。

    曼恩有些尴尬地放下了手。

    “不会说话的动物,怎么可能理解生死这种抽象的概念呢?我根本没办法教它。但它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悲伤,即使腿脚不便,它也努力地爬到我的膝盖上,舔我的手。”

    曼恩叹了口气。

    “这件私事给你添麻烦了,我很抱歉。”

    他道歉了,然后便不再说话。菲勒蒙感到难以承受。最终,他还是问出了口,尽管他知道最好不要问:

    “就这些?”

    “啊,对了。”曼恩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谢谢你最后来看我。我需要时间来整理心情。不过现在好了。”

    曼恩闭上了眼睛。

    “如果无法一起拥有永恒,那么黑暗也未尝不可。”

    然后,他再也没有睁开眼睛。此刻,无限归零。

    菲勒蒙沐浴着日月的光辉,回到了家中。

    看到他身上的血迹,朱丽叶肯定会大吃一惊。但菲勒蒙身心俱疲,只想尽快休息。

    在门口,他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还是以前的样子,只是浑身湿透,不断地往下滴水。军装的缝隙间,隐约可见他苍白的皮肤。

    他手里拿着一封湿漉漉的信。他也看到了菲勒蒙,两人四目相对。

    “你……”

    菲勒蒙没能说完。

    大门突然打开,朱丽叶冲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把手枪,那是菲勒蒙锁在抽屉里的。

    “终于抓到你了,快滚!”

    她用笨拙的姿势握着枪,用一种菲勒蒙似曾相识的粗鲁语气威胁着对方。然后,她看到了菲勒蒙身上的血迹,顿时愣住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切换。

    菲勒蒙笑了笑,对那人说道:

    “没听到吗?让你滚。”

    他递过信。菲勒蒙接了过来,信纸湿漉漉的。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就像他来时一样。

    朱丽叶慢慢地走到菲勒蒙身边。菲勒蒙把信给她看。墨水晕开了,已经看不清字迹。朱丽叶皱了皱鼻子,说道:

    “这……真他妈的。”

    菲勒蒙也笑了。

    “是啊,真他妈的。”

    “你这是怎么了?玛丽昨天很担心你,你知道吗?”

    “有点忙。”

    他们回到屋里,把盒子里的52封信全部扔进了壁炉里烧掉了。从第二天开始,信再也没有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