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薄雾如纱,笼罩在护道盟满目疮痍的山谷之中。断壁残垣仍在,焦黑的梁柱、染过旧血的青石、倒伏的盟旗残杆,无一不在诉说不久前那场灭顶浩劫。可今日,这片废墟之上,却有三道身影并肩而立,气息沉稳,目光如炬,将残存的士气与希望,一点点重新凝聚。
郭羽白衣胜雪,立在最前;父亲郭胜一身寻常劲装,面容刚毅,鬓角霜色更重;母亲黄衫女子素衣淡雅,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藏着掩不住的牵挂。三人刚刚在议事厅定下兵分三路的死计,母亲欲将陪伴自己数十年的青云剑留给郭羽护身,郭羽却坚决推辞,只让母亲携剑出征,以保奇袭之路万无一失。
分别在即,没有多余的儿女情长,唯有刻入骨髓的责任与牵挂。
“黑煞主力日夜兼程,不日便抵山门前,我们时间不多。”郭胜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有力,目光扫过整座山门废墟,“护道盟百年守山大阵,在上一战中被魔族与内奸联手破毁大半,阵基松动、灵脉断裂、阵眼残缺。若不重新加固,仅凭残阵与两千新老弟子,根本挡不住黑煞亲率的主力强攻。”
黄衫女子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地触了触腰间——那里用宽幅布带紧紧裹着青云剑,藏于衣内,不外露半分锋芒。此剑随她数十年,少年执剑入盟,青年承位盟主,中年血战守山,多少次生死一线,皆是此剑相伴,剑与人早已心意相通。她轻声道:“守山大阵分天、地、人三脉,天脉主迷幻惑敌,地脉主困杀截击,人脉主同心聚气。我熟大阵灵络,便由我续接天、地二脉断裂灵线,重调阵眼气息。”
郭胜点头:“我主修杀、困、碎三阵节点,这些年镇守山门,阵盘、阵石、暗桩位置,我烂熟于心,由我重铸最稳妥。那些松动的阵基、错位的阵盘、被摧毁的杀桩,必须在一个时辰内全部复位、加固,否则大阵不堪一击。”
两人同时看向郭羽。
郭羽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我来引护道盟百年气运,坐镇人脉核心,以少主之身,唤醒历代先贤残留阵意,稳固大阵中枢。只要人脉不散,天地二脉便有依托,即便敌人强攻,也能层层牵制,为你们争取足够时间。”
“好。”
“就这么办。”
三人不再多言,身形同时一动,分赴三处核心方位。
黄衫女子足尖轻点断壁残檐,身形轻盈如羽,掠过高高翘起的焦黑梁柱,沿着山门旧基飞速游走。她每一步落下,都精准踩在早已被岁月掩盖的灵脉节点之上,指尖轻弹,一缕柔和却精纯的真气绵绵而出,渗入青石、泥土、古木之中。那些在上一战中被彻底震断的阵线,在她真气与多年修为的温养牵引下,一点点重新衔接、愈合,微弱的灵光自地面缓缓泛起,又迅速隐去,不留半点痕迹。
藏在衣内的青云剑,此刻微微震颤,低低嗡鸣。
此剑本就与护道盟大阵同源同气,经黄衫女子数十年温养,早已是阵道一部分。剑鸣一起,满山草木似有感应,微风拂过,叶片轻摇,如同在呼应主人的动作。断裂最严重的几处天脉灵络,在剑鸣声与真气双重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续、稳固,迷阵轮廓悄然重塑,外人踏入,顷刻间便会迷失方向,难辨东西。
另一侧,郭胜手持一柄随身铁枪,纵身跃至山门最险要的几处隘口。他不似黄衫女子那般轻灵,每一步都重如磐石,枪尖重重刺入地面,精准点在阵基最关键的位置。“困阵东方位,复位!”“杀阵南侧暗桩,起!”“碎阵西北石闸,合!”低喝声声,枪尖震处,松动的巨石归位,深埋地下的铁刺暗桩重新竖起,被炸毁的阵盘重新嵌合,困、杀、碎三阵层层嵌套,环环相扣。
他每加固一处,便以自身浑厚内力灌注其中,让阵基牢不可破。昔日统领护道盟的威严与战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他心中清楚,自己加固的不仅是一座阵法,更是儿子郭羽的生命线,是留守一千两百弟子的屏障,是全家三路合围之计的根本。
郭羽则纵身跃上议事厅最高的断台,这里是整座护道盟大阵的人脉中枢,也是历代盟主坐镇之地。他盘膝而坐,双手快速掐动古老法诀,眉心微微泛起一抹淡金光晕。他以少主身份,引自身气血、心意、修为,与整座大山、与护道盟百年传承、与战死同门残留意念相连。
“护道在心,山门在骨,先贤在上,助我固阵——”
“人脉,起!”
低喝声回荡山谷,一股温和却磅礴的气息自他体内散开,笼罩整座废墟。断壁残垣之间,隐隐有淡淡金光流转,那是历代盟主与忠勇弟子留在山水中的意念,此刻被郭羽一一唤醒。天地人三脉重新贯通,迷、困、杀、碎、封五阵连环相扣,外表看去依旧是破败废墟,毫无异样,内里却已是杀机四伏、步步险关。
一个时辰后,三道身影重新聚于山门前。
三人皆是气息微喘,额角见汗,却眼神明亮,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
“大阵已固。”黄衫女子轻声道,目光落在郭羽脸上,温柔中带着千叮万嘱,“此阵外虚内实,可惑敌、可困敌、可杀敌,寻常高手踏入,片刻便会身死道消。即便是黑煞亲至,也需耗费大半功夫破阵,足够你坚守数日。但羽儿,你记住,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万万不可依仗阵法便贸然出击,更不可与黑煞正面硬撼。”
她顿了顿,再次伸手,似想将青云剑取出,递给郭羽:“此剑随我半生,有灵有性,危机关头……”
“娘!”郭羽轻轻按住她的手,摇头打断,语气坚定却满是孺慕,“您不必再劝。青云剑是您的佩剑,是您的战友,您此去奇袭中原五处据点,一路毒蛊、陷阱、暗哨无数,比我更需要它。孩儿留守山中,有大阵、有同门、有李长老诸位前辈相助,自保足矣。您带剑出征,平安归来,比什么都重要。”
黄衫女子望着儿子清澈而不容置疑的眼神,心中一酸,泪水几欲落下,却强自忍住。她知道,儿子长大了,有担当,有风骨,更有一颗舍己护亲的心。她不再强求,只是轻轻拍了拍郭羽的手背:“好,娘听你的。娘带着青云剑,必破五处据点,断黑煞臂膀,早日回师。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等我们回来。”
“爹也不多说。”郭胜上前,重重按住郭羽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全身力量与期许都传过去,“守住山门,稳住军心,不冒进、不死拼、不逞强。爹率三百死士,奇袭万蛊窟,毁他老巢,救出众俘,与你娘汇合之后,即刻回援。爹向你保证,郭家父子,护道一门,必定团圆。”
“爹,娘,你们放心。”郭羽躬身,深深一礼,直起身时,眼中只剩沉稳与决绝,“山门有我,大阵有我,军心有我。我会扮作兵力不足、军心不稳之态,引诱黑煞全力来攻,将他死死拖在此地。我等你们携胜归来,三路合围,共斩黑煞。”
晨雾渐散,天光更明,山下已有隐约人影晃动。
三人都清楚,山外早已布满黑衣人细作,伪装成樵夫、货郎、路人、流民,日夜盯守,但凡有护道盟重要人物或大批弟子出入,立刻便会传信黑煞主力。若父母以盟主、老盟主身份公开出行,必定瞬间暴露,三路奇袭之计,尚未开始便会夭折。
“该走了。”黄衫女子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不舍与担忧,“我们不能走主山门,必须从西侧隐秘小径出城,乔装改扮,混在寻常百姓之中,方能瞒过细作耳目。”
早在昨夜,三人便已备好伪装衣物。
此刻转身入侧间,不过半柱香功夫,两人再出来时,已是判若两人。
郭胜褪去一身武者劲装,换上粗布短打、旧裤麻鞋,腰间系一根草绳,脸上用草木灰轻轻抹过,肤色显得黝黑粗糙,腰背微微弓起,刻意收敛全身气息,看上去如同一个常年在山间劳作、沉默寡言的老樵夫,再无半分武林高手的锋芒与威严。
黄衫女子则换下素色侠女衣裙,穿上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裙,荆钗挽发,面上不施半点粉黛,甚至刻意添了几分风霜之色,手中拎一个破旧竹篮,篮中放着几件旧衣、几捆干柴,青云剑被厚粗布层层裹紧,藏在篮底,被旧衣牢牢盖住,外观看去只是寻常杂物,半分剑气、半分金属冷光都不外泄。
一对再普通不过的乡下老夫妻,衣衫陈旧,面容朴实,步履平缓,气息平和,走在任何村落集市,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郭羽看着父母此刻模样,心中酸涩翻涌,却只能强自压抑。他知道,这一去,千里征途,九死一生,父母放下身份、藏起锋芒、乔装潜行,只为护大局、护护道、护他周全。
“切记,分路之后,娘率五队精锐,扮作流民、商贩、戏班,分赴五处据点,昼伏夜出,绝不集中行走,绝不暴露行踪。”黄衫女子最后叮嘱,声音压得极低,“你爹率死士,直奔极北,走荒山小径,穿密林险壑,绝不走官道。信号相隔百里,以烟火为记,无事不燃,有事速报。”
“孩儿明白。”郭羽点头,声音同样低沉,“山中一切,有我。你们只管放手行事,不必挂念。”
郭胜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没有再多说,只重重一点头。
江湖儿女,铁血柔情,尽在不言之中。
两人一前一后,拉开数步距离,装作互不相识,缓缓走向西侧隐秘小径。这条小路是护道盟百年秘道,仅容两人并行,直通山下偏僻村落,除了盟内核心人物,无人知晓。小径出口外,便是一条乡间土路,时常有乡民往来,正是乔装潜行的最佳路径。
此刻,土路上、林间、路口转角,果然藏着不下五六名黑衣人细作。
有的扮作挑担货郎,蹲在树下摆弄针线荷包,眼角却不停瞟向护道盟方向;
有的扮作砍柴樵夫,手持斧头,却半天不砍一柴,目光死死锁住山门与各条出路;
还有的扮作过路行人,坐在石头上歇脚,实则耳听八方,眼观四路,但凡有衣着光鲜、身形挺拔、气息不凡之人出入,立刻便会记在心中,快马传信。
他们奉黑煞严令,盯死护道盟,但凡有重要人物、大批弟子出动,立刻回报。在他们眼中,护道盟少主郭羽、老盟主郭胜、前盟主黄衫女子,皆是威震江湖的人物,必定衣着不凡、气势逼人、随从众多,只需一眼,便可认出。
可今日——
他们看着两个衣衫破旧、面容朴实、步履迟缓的“乡下老夫妻”,从偏僻小径走出,慢悠悠走上土路,一个拎着旧竹篮,一个背着空柴捆,低头走路,目不斜视,连大气都不多喘一口,与周遭乡民毫无二致。
细作们目光扫过,连半分停留都没有。
有人心中甚至暗嗤,不过是两个穷乡僻壤的老百姓,也值得多看一眼?
他们依旧紧盯主山门,等着护道盟“大人物”出现,等着“大队人马”出动,等着立下大功,得到黑煞封赏。
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眼前这对毫不起眼、擦肩而过的乡下老夫妻,正是他们日夜盯守、悬赏捉拿的护道盟老盟主郭胜、前盟主黄衫女子。
更不会想到,那看似破旧的竹篮底层,藏着一柄威震江湖、伴随护道盟数十年的青云剑;不会想到,这两人一出山,便会分领精锐奇兵,直插他们后方要害,断他们粮草、毁他们据点、掏他们老巢。
郭胜与黄衫女子心有灵犀,全程低头,步履平缓,气息平稳,不运功、不侧目、不显露半分异常,如同真正的乡民一般,顺着土路缓缓前行,渐渐远离护道盟山口,走入林间薄雾之中。
直到走出数里,确认彻底脱离细作视线,两人才停下脚步,回身遥望护道盟方向。
断壁残垣隐约可见,山巅之上,那道白衣身影依旧挺立,如同一杆不倒的旗帜。
“羽儿,保重。”黄衫女子轻声呢喃,眼中泪光闪烁,却迅速拭去。
她握紧竹篮,指尖触到底部粗布包裹的青云剑,剑身微微一震,似在安慰,似在立誓。
“走。”郭胜沉声道,“早一刻破敌据点,羽儿便少一分凶险。”
两人不再停留,身形一晃,瞬间褪去乡民伪装,气息暴涨,身形如箭,分赴两个方向。
黄衫女子直奔山下隐秘集结地,五百精锐早已乔装完毕,扮作流民、商贩、匠人、戏班,分成五支小队,静候盟主到来。一声低令,五队人马同时动身,分散而行,各赴毒瘴谷、雾隐岛、狼牙岭、黑石崖、落雁坡,如五道暗流,悄无声息,渗入中原腹地。
郭胜则率早已等候的三百死士,轻装简行,不带辎重,不骑马匹,直奔极北万蛊窟,翻山越岭,潜行奔袭,目标只有一个——西侧暗河,奇袭总坛,毁蛊救人,断黑煞根本。
而护道盟山门外,那些细作依旧蹲守,一无所获。
他们不断向黑煞主力传信:“护道盟闭门死守,未见高手出入,未见大队出动,军心涣散,不堪一击。”
假消息一封接一封,送入黑煞大营。
黑煞看后,愈发狂妄,愈发轻视,下令全军加速南下,妄图一战踏平山门,斩尽杀绝。
他全然不知,自己最致命的软肋,早已门户大开;
他更不知,护道盟三根顶梁柱,一留两出,一守两攻,一张针对他的天罗地网,已然悄然铺开。
山巅断台之上,郭羽目送父母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缓缓站直身躯。
山风吹动白衣,猎猎作响。
他抬手,指向整座山谷,声音清亮,传遍四方,落入每一位弟子耳中:
“全盟听令!紧闭山门,严守阵位,日间如常操练,夜间加倍戒备,外松内紧,示敌以弱!无我号令,任何人不得出战、不得破阵、不得暴露虚实!”
“黑煞要来,便让他来!”
“这座山门,这片大阵,便是他的埋骨之地!”
“遵少盟主令!”
两千弟子齐声高呼,声震云霄,战意冲天。
断壁残垣之下,大阵蛰伏,杀机暗藏;
千里征途之上,奇兵潜行,剑指巢穴;
黑衣细作眼前,尽是假象,懵然不觉。
兵分三路之计,已然全面铺开。
一场关乎江湖存亡、护道兴衰、骨肉团圆的终极暗战,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