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迹与白鲤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黑夜的幕布里。有围观的看客望着那对身影消失的方向，喃喃道：“汴梁四梦里李长歌为郡主反出汴梁是假的，今夜武襄子爵为白鲤郡主豁出一切，这可是咱们亲眼瞧见的……当...仁寿宫内烛火摇曳，青金砖上倒映着数十道人影，被拉得细长而扭曲，仿佛无数只无声攀爬的鬼手。崔清河跪在地上，官袍下摆沾了灰，鬓角汗湿，却仍强撑着不低头；齐斟悟则面色灰败，嘴唇微微发颤，目光游移不定，不敢与陈迹对视。金猪掀开木匣盖子，匣中佛门通宝在烛光下泛出温润而沉郁的光泽，十八颗珠子排列齐整，每颗表面微雕纤毫毕现——前六颗刻着“隆福寺·永昌三年春·供奉檀越白鲤”；中六颗刻着“转赐·武襄子爵陈迹·嘉宁九年冬”；后六颗赫然镌着“二十万两·通宝正纹·户部勘验印”。殿内骤然死寂。连御座之上宁帝手中那枚紫檀念珠，也停了一息。齐贤谆喉结上下滚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丝从指缝渗出。他不是没查过佛门通宝——可隆福寺近年香火凋敝，早已不铸新宝，存世者皆为旧物；而“白鲤”之名，更如一道惊雷劈进他耳中。他猛地抬头，目光如钩，直刺陈迹：“白鲤？那个被褫夺姓氏、充入教坊司的靖王女？她何时……”“她何时能兑佛门通宝？”陈迹截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回齐风宪，白鲤郡主自幼随靖王修《太初观想图》，精于符箓炼器，十六岁便替隆福寺重铸三尊药师琉璃灯，灯芯所用银丝，正是以佛门通宝熔炼再锻。她认得每一串通宝的‘胎记’，亦知哪一串曾在哪位高僧腕上绕过三千圈。此宝非金银，是愿力所凝，是香火所养，是信众十年叩首、百年供养，才换来的一串真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清河袖口尚未擦净的朱砂印痕——那是教坊司发卖文书上盖的“奴籍讫”红戳，又掠过齐斟悟腰间佩玉背面刻着的极小“李”字——李记当铺东主的私印，只刻于最贵重的押品匣底。“崔主事，你昨日申时三刻，在教坊司偏廊遇见杜苗，她将一只木匣交予你，说‘郡主临走前托我转交’。你当场打开，见是三十支头钗，其中一支白玉簪上还缠着半缕青丝。你收了，却未拆匣，只让随从抱去崔府库房。可你不知，那青丝里浸着白鲤用《玄牝引气诀》封入的一线灵机，遇热即散，散则成雾，雾中有影——影中之人，正在仁寿宫外廊下，手持解烦卫铜牌，听你们密议如何将陈迹拖入死局。”崔清河浑身一震，猛地扭头望向宫门。门外空无一人，唯有一盏风灯悬在廊柱上，灯火被晚风推得左右轻晃，光影在青砖地上摇曳如蛇。陈迹却不看他，只转向御座：“陛下，臣斗胆，请吴公公取净水一盏。”吴秀略一迟疑，躬身退下，须臾捧来一盏清水，置于丹墀之下。陈迹缓步上前，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绢——正是白鲤在景阳宫中日日擦拭三清像所用的那一方，边角已磨得毛茸茸，沾着极淡的檀香灰。他将素绢一角浸入水中。水色未变。他再取一枚铜钱，钱面铸着“大宁通宝”四字，背面却无纹，只有一道极细裂痕——那是他昨夜在午门石阶上，用指甲生生刮开的。铜钱入水。清水忽然泛起涟漪，继而浮出一层薄薄水雾，雾中竟显出人影：杜苗蹲在教坊司西角门后，将木匣塞进崔清河随从手中；崔清河匆匆掀开匣盖，指尖拂过白玉簪上青丝，神情微动；随即他转身，对身后黑衣人低语数句，那人颔首离去——正是此刻跪在殿中的齐斟悟。水雾散去，清水复归澄澈。满殿文武，无人敢咳一声。齐贤谆额角青筋暴起，终于失态：“荒谬！水镜幻术，邪佞之法！此乃妖人惑主！”“妖人？”陈迹忽而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冷得像井底寒泉，“齐风宪既知是幻术，可知这水镜之法，出自何典？”他目光如刃，直刺齐贤谆双目：“《云笈七签·卷六十七·水镜引灵章》，乃太宗皇帝钦定道藏，载于钦天监秘阁，凡三品以上道官方可抄阅。此法非为窥人隐私，实为验心正行——以至纯之水，映至诚之念。若施术者心怀妄念，水即浑浊；若受术者心有隐恶，雾中必现其形。齐风宪，您昨夜三更独自焚毁的那叠地契，上面可还沾着李记当铺的朱砂印？”齐斟悟猝然抬头，瞳孔骤缩。齐贤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后退半步，撞在身后一根蟠龙金柱上，金漆簌簌剥落。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钟鸣——并非宫中晨昏钟，而是景阳宫方向传来的“太初钟”，共九响，声震屋瓦。按《道藏仪轨》，此钟唯有重大劫数将至、或有人证大道初成时，方由守钟女冠撞响。众人齐齐侧目。陈迹却未回头，只低声念道：“忘情而至公，得情而忘情……”话音未落，殿门处光影再变。皎兔与云羊分立两侧，白龙缓步而入，龙纹面具下气息如渊。她身后，并非白鲤，而是一袭褪色青衫的瘦削身影——正是方才应诏出宫、本该已在教坊司发卖的白鲤。她足下未着履，赤足踏在冰凉青金砖上，脚踝纤细如折枝，却稳如磐石。发间那支白玉簪在烛火下流转温光，簪尾一点朱砂，似未干涸的血。她未向御座行礼，亦未看齐贤谆一眼，径直走到陈迹身侧，站定。距离不过半尺。陈迹垂眸，看见她脚趾因寒而泛青，却不见一丝颤意。白鲤仰首，目光平静扫过殿内诸人，最终落在御座之上：“陛下，臣女白鲤，今日请辞郡主之衔，亦请辞靖王血脉之名。”满殿哗然。宁帝手指微顿，念珠重新拨动，咔哒一声脆响。白鲤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窃语：“靖王薨逝前曾言，白氏血脉，非为享国之禄，实为守山之责。青山不改，松柏常青，松柏之根，不在朱门深院，而在荒岭野径。臣女既已无家可归，便请归山。自今日起，臣女只名白鲤，不姓靖，不属皇室，不领俸禄，不入宗谱。”她解下腰间一枚银鱼符——那是靖王所授、可调羽林军三百骑的信物，双手捧起，递向丹墀。“此符，请陛下收回。”宁帝未接。吴秀却已悄然上前，双手接过，退至御座之后。白鲤又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绢面朱砂题着《太初观想图·残卷》六字，乃是靖王亲笔所绘、白鲤日夜参悟的秘本。她将其置于银鱼符之上，一并呈上。“此图，乃靖王遗训，示我辈观想青山之法。图中八十一峰，七十二涧，皆非实境，实为心象。臣女已悟其三——‘孤峰不倚’、‘寒涧自流’、‘青松破雪’。余下七十八，愿以余生证之。此图留于宫中，或可为后世道子一盏心灯。”她说完，静静伫立，青衫拂动，如松立危崖。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微响。齐贤谆忽然嘶声开口：“白鲤！你既已为奴籍，岂容你僭越朝堂，妄议国事？！”白鲤终于看向他。那一眼，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明，仿佛看着一粒误入清水的尘埃。“齐风宪说得是。”她声音清冽如泉，“奴籍之身，确不该站在这里。可方才宣诏的，是解烦卫千户长绣，而非教坊司奉銮。长绣奉的是司礼监密令，而司礼监，代天执笔。奴籍？呵……”她轻轻摇头，“若奴籍可凭一纸诏书而立，那靖王三十年镇守北疆，杀敌八千，护民百万，他的功勋，为何不能凭一纸诏书而存？”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张拙——那位始终沉默的户部侍郎，此刻正望着她，眼中竟有泪光闪动。“张大人曾问我，何为新政之根？我说，根在人心。人心若冻，则新政如冰上筑楼；人心若暖，则新政如春雨润物。可人心为何而冻？因权贵以律为刀，割百姓骨肉；因庙堂以规为锁，锢天下咽喉。今日齐风宪纠弹陈迹，看似为法，实为护私；看似秉公，实为殉利。若此等‘规矩’，便是大宁法度，那白鲤宁可不要这法度，宁可不做这大宁人。”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起一缕青气，如游丝，如细藤，如初生松针。“臣女最后请陛下允一事——准我携陈迹，离京三日。”宁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古井汲水：“为何是三日？”“因青山之脉，始于太行，止于燕山，其间三千里，需三日奔行。”白鲤指尖青气微旋，竟在空中勾勒出一道山势轮廓：峰峦叠嶂，云气氤氲，隐约可见一脉青色如龙脊横贯东西，“此为《太初观想图》第一峰——‘伏羲脊’。臣女欲往燕山绝顶，观日出破云之象。若三日内，陈迹未归，臣女愿自赴教坊司，甘领发卖之刑，永世不言冤屈。”她指尖青气倏然散去，山影亦随之消隐。殿内众人，这才发觉自己竟屏息良久。张拙忽然出列，重重叩首：“陛下！白鲤所言，非为私情，实为公义！若连证道求真之人，都要困于囹圄，那我大宁新政，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阁臣中，右都御史柳淳亦踏前一步，声音沉稳：“陛下，白鲤郡主……不，白鲤姑娘，所求非赦免，实为验证。若她三日之内真能登燕山观日，此乃天兆！《礼记·月令》有云：‘仲春之月，玄鸟至，雷乃发声，始电，蛰虫始振。’今值仲春，青气冲霄，龙脊现形，此非人力可伪，实为大道昭彰！”齐贤谆还想开口，却被吴秀一个眼神钉在原地——那眼神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疲惫。宁帝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摘下腕上一串墨玉念珠。珠子颗颗浑圆，色泽沉郁，当中一颗最大，雕着微缩的五岳山形。他将念珠抛下丹墀。白鲤伸手接住。玉珠入手微凉，却似有心跳。“三日。”宁帝道，“若你真能登顶燕山，朕……许你青山。”白鲤郑重收好念珠，再不多言，只向陈迹微微颔首。两人并肩转身，步出仁寿宫。殿外夜色已浓，星子初现，如碎银洒落深蓝天幕。宫墙高耸，暗影如墨，可就在他们踏出宫门那一刻，远处燕山方向，一道极淡极细的青气，悄然升腾而起，如一线游丝，直刺云霄。长绣正倚在宫墙下啃最后一口葱油饼，见二人出来，拍拍手上的油渣，笑眯眯迎上：“哟，这就不演啦？我还备了两套逃命的行头呢……”白鲤看他一眼，从怀中取出杜苗留下的那只木匣，轻轻放在长绣掌心。“替我谢她。”她说，“这支白玉簪，我带走了。其余的，烦请转交景阳宫诸位姐姐。”长绣掂了掂匣子，笑容淡了些：“她们……怕是等不到你回来谢了。”白鲤没答，只抬头望向星空，目光穿过重重宫阙，落在燕山方向。陈迹解下腰间革带，从内衬夹层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皮纸——正是那日白鲤在景阳宫诵经时，悄然塞入他袖中的《太初观想图·伏羲脊》拓片。皮纸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檀香灰。“走。”他说。白鲤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夜色。宫墙之外，市井喧嚣如潮水般涌来，糖炒栗子的焦香、烤羊肉的膻气、茶寮里飘出的茉莉花香，混杂着人声鼎沸，扑面而来。白鲤脚步微顿，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真正闻到人间烟火。不是景阳宫里熏染的沉水香，不是坤宁宫中萦绕的龙涎香，而是活生生的、带着汗味与笑语、苦辣与甜腥的人间。她忽然问：“陈迹，你说，青山真的存在吗？”陈迹没有回头，只将革带重新系紧，声音沉静：“存在。它不在纸上，不在图中，不在宫墙之内。它在你脚下，在你呼吸里，在你每一次不肯弯下的脊梁上。”白鲤轻轻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如初春破冰的第一道裂痕，清冽，凛然，不可摧折。远处，燕山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山脊如龙伏卧，静待破晓。而他们的脚步，正朝着那片青黑色的剪影，坚定而去。风起，吹动白鲤未束的额发，露出光洁眉宇——那里，一点朱砂痣，殷红如血，灼灼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