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就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掌往下按。四个深渊恶灵感受到那已经超出了自己灵魂能承受范围的强大压迫感，身体仿佛被定格在原地，动弹不得。反观其他路人，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甚至没有人知道在此刻站在...义庄外的风忽然停了。连屋檐上刚开灵智的麻雀都僵在枝头，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院门方向——那里站着个穿素青布裙的女子，赤足踩在青石阶上，脚踝纤细，却未沾半点尘泥。她发间别着一支枯槐枝，枝头竟生出三朵指甲盖大小的白花，花瓣薄如蝉翼，脉络里游动着淡青色的雾气。谭文杰没睁眼，只把摇椅晃得更慢了些，竹骨吱呀声像一根绷紧的弦。“道长。”女子开口，嗓音清冷，尾音却微微上扬，像钩子，“您收不收‘画魂’？”摇椅顿住。谭文杰缓缓掀开眼皮。目光掠过她脚踝、腰线、脖颈，最后停在那三朵槐花上。花蕊深处，一点幽光忽明忽暗，分明是未散尽的笔意残留——不是神笔所绘，而是被神笔反复描摹过千百遍、早已渗入骨血的旧痕。“画魂？”他坐直身子，袖口滑下露出一截手腕，冷龙盘踞其上，鳞片微张，吐纳无声，“谁画的？”女子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左腕内侧。皮肤之下，一道极细的墨线蜿蜒浮现，如活物般微微搏动：“金山画的。第七次。”谭文杰瞳孔一缩。马良画人，画的是形；神笔画魂，画的是命。可画魂之术，连酆都地府的判官簿册都未曾记载——那孩子根本不知自己手中握着的不是神笔，而是半截断裂的天道权柄。“他画你，图什么？”谭文杰声音低下去，像压着雷云的山脊。“图我替他守门。”女子抬起脸，眼瞳竟是澄澈的琥珀色，映不出人影，“守《马良银山图》的后门。山有两座，金在左，银在右，中间那道水，叫‘忘川支流’。金山说，若有人踏水而行，心念不纯，便会被拖入画中，化作山石草木；若心念至纯……”她顿了顿，喉间轻滚，“便能登岸，取走金银，再画一座新山。”谭文杰冷笑：“新山？画出来，还是深渊的养料。”“所以金山让我来。”她向前一步，青裙拂过门槛，院中疯长的野草竟齐齐伏倒，仿佛朝圣，“他说，道长手里有两幅画，一幅画活了罗刹，一幅画困了赤龙。您若真想斩断这循环，得先烧掉第三幅画——画他的那幅。”话音落，她摊开左手。掌心空无一物。可谭文杰却看见了。——一张泛黄纸页悬在虚空，墨迹未干，正中央端坐着个扎冲天辫的男孩，眉眼桀骜，嘴角却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墨泪。男孩身后，无数细如蛛丝的墨线密密麻麻刺入画纸背面，每根线上都挂着一张扭曲人脸：知县、衙役、鬼雾妖云、甚至还有马面罗刹半张惊惶的脸。“这是……”谭文杰起身，冷龙骤然绷紧如弓弦。“金山的本命画。”女子声音很轻，“他画自己，是为锚定神笔。可神笔反噬，把所有被画过的东西，都钉进了他的命格里。现在，整座城的妖气，都从他心口漏出来。”她忽然抬手，指甲划过自己左腕墨线。嗤啦——皮肉绽开，却没有血，只涌出大团浓稠墨汁，落地即凝成半寸高的小人。小人仰头，冲谭文杰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这是他第一次画错的我。”女子说，“画歪了鼻子，就真歪了。”又一道指甲划下。第二滴墨汁落地，凝成第二个小人。这次它脖子上缠着根断绳，舌头伸得老长。“第二次画错的我。画错了吊死的姿势，我就真吊死了三次。”第三道划痕更深，墨汁喷溅如雨。地上霎时立起七个小人，姿态各异，却都死相凄厉——有的被钉在门板上，有的腹破肠流，有的头颅歪斜成九十度……它们齐刷刷转头，空洞眼窝齐齐望向谭文杰。“第七次。”女子喘了口气，额角渗出细汗，“第七次，他画我站在义庄门口。可画完才发现，墨太浓，晕开了我的脸。”她抬起右手，抹向自己脸颊。青布裙袖滑落，露出小臂内侧——那里赫然覆着一层薄薄墨痂，正簌簌剥落。底下皮肤苍白，却浮着极淡的朱砂纹路，蜿蜒如符，仔细看去，竟是“义庄”二字的篆体。谭文杰终于动容。这不是画魂，是祭魂。金山用自己七年童稚光阴为香火，把眼前女子供养成了一尊行走的镇煞符。可符纸终会朽烂，而画中人……正在被深渊一寸寸啃食。“他现在在哪？”谭文杰问。“城西枯井。”女子垂眸，“井壁有他刻的字——‘道长若来，凿开第三块青砖’。”谭文杰转身进屋，取下墙上挂的桃木剑。剑身轻颤，嗡鸣不止，似感应到什么，剑尖竟自行滴下一滴朱砂色的血珠，悬浮空中，久久不落。“等等。”他忽又止步，看向女子，“你叫什么？”“槐娘。”她答得干脆，“槐树的槐。”“槐树……”谭文杰咀嚼这名字，忽然想起什么，眼神锐利起来，“当年马良画槐树遮阴，树荫下埋着三百具饿殍尸骨。那槐树，后来是不是自己长出了人手？”槐娘沉默片刻，忽而笑了：“道长记性真好。不过那双手，如今在我腕上。”她挽起袖子。左腕墨线之下，皮肤正寸寸皲裂，裂缝中透出森白木质纹理。几根新生的槐枝正顶开皮肉，枝头白花盛放，花蕊里幽光暴涨，几乎要刺破眼膜。谭文杰不再多言，提剑出门。槐娘静立原地，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巷口。直到青石阶上最后一缕阳光被屋檐吞没，她才缓缓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块粗陶片——边缘锋利，映着天光泛青。她用陶片刮下自己左腕渗出的墨汁，在青石阶上飞快勾勒。一笔，画出半扇门。两笔，门缝里钻出条赤红小龙。三笔，小龙昂首，鳞片炸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金山”二字。第四笔未落，阶上墨迹突然沸腾，整块青石“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缝隙深处，无数双眼睛睁开——全是金山的，或怒或悲或茫然，瞳孔里倒映着不同年岁的义庄：初建时的茅草顶、被雷劈焦的槐树、新漆的棺材铺子……最后所有眼睛齐齐转向谭文杰离去的方向，嘴唇无声翕动，合成一句：“快些回来。”槐娘扔掉陶片，任其碎成齑粉。她赤足踏上台阶，每一步，脚下青石便蔓延开一圈墨色涟漪。涟漪所过之处，疯长的野草瞬间枯槁，化作灰白粉末，被晚风卷起，飘向城西。义庄内，水缸结着薄冰，红鲤鱼静静沉底。冷龙盘踞的腕上，鳞片缝隙里，悄然钻出一星墨点，迅速洇开，勾勒出微不可察的“金”字轮廓。城西枯井旁，杂草比别处更密，茎秆乌黑油亮，触手冰凉。井口被块青石严密封死，石面光滑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谭文杰举剑，剑尖抵住第三块青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叩。“咚。”砖缝里立刻渗出墨汁，顺着剑身蜿蜒而上，爬过虎口，直扑他咽喉。冷龙猛地昂首，龙口大张，竟将墨汁尽数吞入腹中。可下一瞬，龙鳞缝隙里便鼓起无数墨泡，“噗噗”破裂，溅出的不是墨，而是细小的人脸——全都是金山，闭着眼，睫毛轻颤，仿佛在梦中被人反复涂抹。谭文杰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金光炸裂，左眼浮现金色梵文“卍”，右眼燃起幽蓝鬼火。他反手将桃木剑插入地面，剑身瞬间没入青石三分，井口四周大地轰然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每道缝隙里都涌出惨白雾气，雾中传来孩童嬉闹声，忽远忽近。“金山！”他喝道，声如洪钟，震得枯井簌簌落灰。井底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额头撞了下井壁。紧接着，是铁链拖地的刺耳刮擦声。“道长……”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井底飘上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您带糖了吗？”谭文杰没答话，只将左手按在井沿。掌心下，墨汁疯狂汇聚，凝成一只虚幻手掌，探入井口。井壁青砖应声剥落，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金山”二字，横竖撇捺皆由刀尖剜出，深达寸许，有些刻痕里还嵌着干涸的暗红血痂。虚幻手掌拨开最后一层碎砖。井底豁然洞开。没有腐臭，没有尸骸。只有一方三尺见方的青石台，台上盘坐着个瘦小身影。男孩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麻衣，头发剃得极短，露出青白头皮。他双手被墨色锁链缠绕，锁链另一端深深没入井壁，而锁链本身，竟由无数细小的“金山”二字串联而成。最骇人的是他的脸。左半边清晰如初，眼睛黑白分明，正望着谭文杰，嘴角努力向上扯，想挤出个笑；右半边却糊成一片浓墨，墨迹还在缓缓流淌，覆盖的眼耳口鼻处，不断有新的“金山”二字凸起、爆裂、化作墨蝶翩跹飞舞。“您终于来了。”金山开口，右半边墨脸随之蠕动，声音却分外清晰，“我数了，一共三百二十七天。每天画一百零八次您的样子……怕忘了。”谭文杰蹲下身，与他平视：“为什么画我？”“因为您不怕墨。”金山抬起左半边脸，认真道，“那天您用神笔画鸡蛋，它炸了，可您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我就想，要是能把您画进画里……您就能一直看着我，不让那些东西把我吃掉。”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右半边墨脸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森白颧骨。咳出的不是血，是粘稠墨汁，落地即化作小小纸船，船头翘起，载着一粒金砂，顺井壁水流漂向远方。谭文杰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撕下自己道袍下摆一角。布片染墨，他蘸着金山咳出的墨汁，在布片上疾书：【奉酆都敕令，拘魂引渡】笔锋落处，墨迹竟泛起金光，字字如钉，钉入虚空。金山怔住了。他右半边糊成一片的墨脸上，第一道清晰笔画缓缓浮现——不是“金山”，而是“谭”字的一横。“这是……”他茫然眨眼。“你的命，不该被画出来。”谭文杰将布片按在他心口，“这是你的魂契。从今往后，画你的笔，得先过我这关。”布片瞬间燃起青焰，火光中，缠绕金山的墨色锁链发出刺耳哀鸣，寸寸崩断。每断一环，井壁刻痕便黯淡一分，而金山右脸的墨迹，也褪去一分。当最后一环锁链化作飞灰，金山猛地抬头，右脸已恢复如初，只是肤色苍白，眼下青黑如墨。他长长呼出一口气，那气息竟凝成一只展翅纸鹤，扑棱棱飞向谭文杰眉心，没入不见。“谢谢您。”金山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忽然咧嘴笑了，“现在，我能画点别的了吗？”谭文杰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画吧。画你想画的。”金山重重点头，从怀中摸出半截炭笔——没有神笔，只有最普通的木炭。他俯身，在青石台上画。第一笔，画了只歪歪扭扭的鸡。第二笔，画了棵歪脖子槐树。第三笔，画了个穿道袍的小人，正蹲在井口，手里拎着把桃木剑。炭笔沙沙作响，石粉簌簌落下。当最后一笔收尾，整幅画忽然腾空而起，悬浮于井口三尺高处，缓缓旋转。画中三人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投在井壁上，竟与那些“金山”刻痕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轰隆——井底传来沉闷巨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谭文杰仰头，望向井口外渐次亮起的星辰。北斗七星的勺柄，正缓缓指向义庄方向。槐娘站在义庄院中，仰头望着同一片星空。她腕上墨线已淡不可见，新生的槐枝却愈发粗壮，枝头白花尽数凋零，只余一枚青涩小果，果皮上，隐约浮现出“义庄”二字的朱砂纹。水缸里，红鲤鱼倏然跃出水面，鳞片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它张口，吐出一颗浑圆水珠。水珠悬停半空，内里映出枯井中的画面：金山放下炭笔，正仰头对谭文杰笑，笑容干净，毫无阴霾。谭文杰抬手，接住水珠。水珠入手温润，竟似有心跳。他低头，看见水珠表面，自己的倒影正缓缓变幻——道袍褪色，发髻散开，眉心浮现金色“卍”字，身后隐隐显出十殿阎罗虚影，手中桃木剑化作青铜斩魄刀，刀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金色佛泪。水珠“啪”地碎裂。夜风卷起，吹散满地水渍。义庄院门“吱呀”轻响，自动敞开。门外，月光如练，铺成一条银白小径，直通向城东方向——那里，新任知县的官轿正停在街心，轿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慈祥微笑的脸。槐娘走到院门口，弯腰拾起一片落叶。叶脉清晰，纹路竟是细密的“金山”二字。她将叶子夹进掌心，轻声道：“该轮到他了。”风过，叶碎，墨字随风消散。谭文杰转身回屋，反手带上院门。门内，冷龙盘踞的手腕上，那枚青涩小果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渗出的不是汁液，而是浓得化不开的、纯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