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在边陲的山峰如一柄利刃，划破了夕阳的下腹，流淌出红锈云霞，染腥了半个天空。双手拨开杂草，倾身往前探。谭文杰正将《金山银山图》以及《恐怖漫画》收好，他结束了那段旅程，并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白袍长须老者僵立原地，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活了八百余年，见过雷公劈山、电母裂海，也曾在南天门外围偷看过天兵列阵，可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被一种无形的威压死死钉在泥地里——不是法力压制，不是神识碾压，而是对方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未加重一分，却让他本能地生出跪伏之念。他张了张嘴，想问“您究竟是哪位上仙”，可话到舌尖，竟如吞炭火，灼得舌根生疼。他忽然记起二十年前在东海龙宫听醉酒虾兵提过一桩秘闻：有位不挂名号、不领俸禄、不归仙班的散修道人，曾单手托住倾塌的蓬莱岛三日，只为等一只误入仙阵的赤鳞小鲤游回深海。那虾兵当时醉眼迷离，只嘟囔了一句“那位爷啊……连玉帝见了都要让半步座”。他猛地抬头，再望向那青衣道士——对方正蹲在院中，用一块青布仔细擦拭锤头，锤面映着天光，竟隐约浮现出星河流转之象。老者瞳孔骤缩，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别跪。”道士头也不抬，声音平缓如溪，“你若真跪了，反倒坏了规矩。”老者硬生生将膝盖绷直，额角冷汗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滋”地一声蒸成白气。“您……知道我要问什么？”“知道。”道士终于起身，抖了抖袖口，几粒火星飘落，落地即化作三寸金鳞，“你问两件事：第一，我为何偏选你这条母猪龙；第二，谭文杰若真炼成四龙辇，会不会反噬人间？”老者浑身一颤，仿佛被无形手指戳中心口最隐秘的软肋。道士踱至院角桃树下，摘下一枚青桃，指尖轻捻，果皮裂开，露出内里晶莹剔透、脉络如江河奔涌的果肉。“你看这蟠桃，三年开花，三十年结果，三百年方熟。可你知道它第一年抽芽时，根须扎进的是昆仑墟最贫瘠的风化石缝，第二年遇旱，整片山坳干裂三丈，唯它根下三寸土，始终湿润如初。”老者怔怔望着那枚桃，喉间发紧。“它没劫数，但劫数里藏生机。”道士将桃递来，“你亦如此。天庭贬你下凡，罚你八年一劫，表面是惩戒，实则是替你削去龙族血脉里那一股‘天生骄狂’的戾气。你若真凶残无度，早被雷部直接打成齑粉，哪还容你盘踞白龙潭，吞云吐雾、呼风唤雨八百年？”老者低头，双手微微发抖。他确实记得，初贬之时，一道紫雷劈落，却只削去他右爪三枚逆鳞，余势尽数散入潭底淤泥，反催生出七株能辟百毒的龙涎草。“那……谭文杰他……”“他是木匠，不是神仙。”道士打断他，语气忽而沉静，“但他雕龙时，心无杂念，手不抖，刀不偏，眼里只有木纹走向与龙脊弧度。这种‘诚’，比你千年道行更接近大道本源。你输给他，不是输在神通，是输在‘信’字上——你信自己是龙，不信自己能为人；他不信自己是仙，却信手中一刀一凿，能劈开混沌。”老者嘴唇翕动，终是低声道：“……我信。”话音刚落，院中两条木龙齐齐昂首，龙目幽光流转，竟似活物般朝他微微颔首。一股温润气息自龙口溢出，拂过他面门——那不是法术，是某种更古老、更本源的认同。就在此时，院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谭文杰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酒进来，身后跟着三个村民，一个捧着新劈的铁木，一个拎着烧红的铁锭，最后一个怀里竟揣着半块墨玉砚台。“道长，杨师傅说这砚台是祖上传下的，说是当年鲁班路过此地，用碎砚磨过墨，画过的图样至今不褪色。”谭文杰将碗递来，又指指砚台，“他说，若要用墨点睛，得用这砚里的墨才压得住龙性。”道士接过碗，浅啜一口，目光扫过砚台底部一行极淡的刻痕——那是篆体“鲁班遗墨，镇煞守正”八字，墨色已沁入石髓深处，与整块砚台融为一炉。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却让老者后颈汗毛倒竖。“好东西。”道士将碗放下，指尖蘸了点酒，在青石板上画了一道符。符成即燃，却无烟无焰，只留下一道银线般的光痕，蜿蜒爬向院中四条木龙的龙角交汇处。“这是……”“不是符。”道士摇头，“是引子。”话音未落，四条木龙龙角同时亮起一点微光，光点彼此牵引，瞬间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网中浮现出模糊影像——是义庄。狐狸精少女正踮脚掀开棺盖，糯米粉簌簌落下，棺中僵尸双目紧闭，胸口却微微起伏；拐子瘫坐在地，大腿伤口已结黑痂，正龇牙咧嘴往腿上抹雄黄酒；狐狸老太婆则捧着一只青瓷瓶，瓶口塞着浸血的红布，瓶身隐隐透出暗金纹路。“她们……在炼‘尸油丹’？”老者失声。道士点头：“用僵尸心口未冷之血，混九十九种阴寒草药，炼七七四十九日。服下后，可短暂借得僵尸之力，力拔山兮，铜皮铁骨——当然，代价是七日后魂飞魄散，永坠饿鬼道。”老者脸色惨白：“她们疯了？！那僵尸是……”“是谭文杰亲手封印的‘镇宅尸’，体内养着半缕‘玄阴真火’。”道士声音渐冷，“她们若真炼成，尸油丹会引动真火反噬，炸开义庄地脉。届时，方圆百里阴气倒灌，山崩地裂，连白龙潭都会被震出一道贯通地心的裂口——你躲在里面八百年，怕是要被活埋。”老者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撞在桃树干上。树皮簌簌落下几片枯叶，叶脉里竟渗出丝丝缕缕的金芒，落地即凝成细小的龙形。“您……早知道？”“我来之前，便算了三卦。”道士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钱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人影，“第一卦，义庄将破；第二卦，白龙潭将裂；第三卦……”他顿了顿，将铜钱轻轻抛起，铜钱在半空停驻，缓缓旋转，每转一圈，钱面上便浮现一行血字：【龙死非劫尽，木生即命续】老者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您不是来救我的……是来救他的！”道士没否认，只伸手抚过桃树枝干。枝头一枚青桃悄然转红，果皮皲裂，露出内里琥珀色果肉，果核位置，赫然浮现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栩栩如生的龙形印记。“他雕龙，你成龙；他点睛，你开窍。”道士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斩妖剑，是人心底那点不肯弯的脊梁。你若真想活，就护好他雕完最后一刀——不是护他不死，是护他……不失本心。”老者喉头哽咽，想说什么，却只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鼓声。咚！咚！咚！不是村中祭祀的鼓，是闷雷滚过天际的节奏，由远及近，越来越沉，越来越重。院中桃树叶片无风自动，簌簌而落，每一片落叶背面，都浮现出细密的金色龙鳞纹。道士仰头望天，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翻涌，乌云深处，隐约可见金甲天兵列阵的轮廓，旌旗猎猎，杀气凝成实质，压得山间鸟雀噤声，溪水倒流。“来了。”道士说。老者却看向谭文杰——青年正蹲在木龙旁，用一块鹿皮反复擦拭龙爪铁鳞，动作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件事。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化人形时，在山涧照影，也曾这样一遍遍擦净脸上未褪尽的鳞片。“我该做什么？”老者问，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道士没回答，只将手中那枚红桃递来。老者迟疑片刻，双手捧过。就在他指尖触到桃肉的刹那，异变陡生！整枚桃子轰然爆开，却无汁液飞溅，只有一道赤金色龙魂冲天而起，在半空盘旋一周，随即俯冲而下，没入老者眉心！“呃啊——！”老者仰天长啸，声如龙吟，震得院中瓦砾簌簌跳动。他身上白衣寸寸崩裂，露出底下虬结如古松的肌肉，皮肤表面浮现金色龙鳞，双眼瞳孔化作竖立的金色菱形，额角两侧，竟有两支玲珑剔透、泛着温润玉色的龙角缓缓钻出！这不是返祖，是升华。他不再是披着人皮的孽龙，而是褪尽凶戾、重铸筋骨的……真龙。道士静静看着，直到老者龙角完全成型，才开口：“去吧。去潭底，把那口镇龙碑，连根拔起。”老者一怔：“那碑……是天庭所立，镇我龙魂八百年！”“所以，它才是你真正的‘龙珠’。”道士指向他心口，“碑在，则龙困；碑毁，则龙醒。而谭文杰雕的四龙辇，缺的正是这一颗‘醒龙珠’。”老者低头，看着自己覆满金鳞的双手，忽然笑了。笑声起初低沉，继而清越，最后竟如九霄龙吟，直破云层！他转身，大步走向院门，每踏出一步，脚下青石便浮现出一朵燃烧的金色莲火，火中隐约有龙影盘绕。“等等！”谭文杰突然喊住他。老者回头。青年手里捏着一小截枯藤，正是道士先前带来的昆仑神材。他走到老者面前，踮起脚，将枯藤轻轻系在老者手腕内侧——那里，正有一道淡金色的龙脉搏动如心跳。“这是我雕龙时，剩下的一点边角料。”谭文杰说，眼神清澈，“它认得你。就像……你认得我雕的龙一样。”老者低头看着腕上枯藤，藤蔓竟自动舒展，缠绕住他腕骨，藤身金纹流转，与他皮肤下的龙脉彻底相融。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顺藤而上，涌入心口，与那枚新生的龙珠遥相呼应。“谢……”老者喉头滚动，最终只化作一个字。他不再多言，纵身一跃，身影化作一道金虹，直贯黑龙潭而去。潭水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笔直通道，水壁晶莹如琉璃，映出他金鳞耀世、龙角峥嵘的倒影。道士目送金虹没入潭底，忽而抬手，隔空一摄。院中那口闲置已久的陶缸里，清水骤然沸腾，水面浮现出清晰影像——是义庄内景。狐狸少女正将最后一把糯米撒入棺中，拐子举着一把生锈剪刀，哆哆嗦嗦对准僵尸心口；狐狸老太婆则咬破手指，在青瓷瓶上画下最后一道血符。“时辰到了。”道士轻声道。他袖袍微扬，院中四条木龙龙目同时睁开，幽光暴涨！四道龙吟无声爆发，却让整个山谷的空气为之凝滞。远处鼓声戛然而止，连天上翻涌的乌云都僵住了一瞬。义庄内，棺盖“砰”地弹开三寸！僵尸双眼暴睁，瞳孔深处，一点幽蓝火焰“噗”地燃起——不是尸火，是玄阴真火！“快跑——！！！”拐子尖叫。晚了。一道蓝光自棺中迸射，瞬间贯穿三只狐狸精的胸膛。没有鲜血，只有一缕缕幽蓝火线，沿着她们体内的经脉疯狂蔓延，所过之处，皮肉焦黑，却诡异地发出阵阵龙吟般的嗡鸣！狐狸少女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朵正在盛开的蓝色火莲，忽然笑了：“原来……点睛，是这个意思啊……”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化作一道蓝焰，直射义庄屋顶！屋瓦寸寸掀飞，焰光冲天而起，竟在半空凝成一条纤细却无比灵动的蓝鳞小龙，龙首微昂，朝着白龙潭方向，发出一声清越长吟！与此同时，拐子与狐狸老太婆亦化作两道蓝焰，一左一右，环绕着蓝鳞小龙盘旋升空。三道焰光在云层之下交汇，轰然炸开！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片寂静的蓝光温柔洒落。光芒所及之处，枯树抽出嫩芽，断溪重新涌泉，连被僵尸咬伤的拐子那条残腿，伤口处竟有嫩绿新肉蠕动着挤出……道士站在院中，仰望着那三条由怨念、执念、贪念淬炼而成的蓝焰小龙，眼中无悲无喜。“成了。”他喃喃道，“三昧真火·心焰。”原来，那具僵尸，从来不是凶器，而是熔炉。而三只狐狸精，也不是窃贼，是祭品。她们偷的不是财宝，是渡劫的机缘；她们炼的不是丹药，是点化龙魂的引信。天空，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金甲天兵的阵列清晰可见。为首一员神将手持金锏，目光如电，穿透云层，直射义庄废墟——那里，只剩一具空棺，棺盖斜倚，内里幽蓝火种犹在明灭。神将眉头紧锁，厉声喝道：“孽障何在？！”无人应答。只有白龙潭方向，一声撼动山岳的龙吟滚滚而来，压过了所有天兵甲胄铿锵！金甲神将霍然转头，只见潭水沸腾如煮，一道千丈金虹破水而出，其势之烈，竟将天上翻涌的劫云硬生生撞开一道巨大豁口！金虹之中，龙首高昂，龙角峥嵘，龙须飘舞如墨染云霞，龙鳞片片如黄金浇铸，每一片鳞甲之下，都跃动着幽蓝与赤金交织的火焰！它没有扑向天兵，而是昂首，朝着义庄方向，深深一拜。拜的，是那个还在院中擦拭铁鳞的青年木匠。拜的，是那个坐在桃树下，安静饮尽最后一口米酒的青衣道士。拜的，是这人间烟火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微弱却倔强的……人心。道士放下空碗，碗底残留的米酒渍，在青石板上蜿蜒成一道微小的、却无比清晰的龙形水痕。他抬手，轻轻一拂。水痕未干，却已凝成实体——一枚青玉印章，印面刻着四个古拙小篆：【木心即龙】印章落入掌心，温润如生。道士握紧印章，望向云层之上那支沉默列阵的天兵，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接下来……”他低声说，“该轮到你们，学学怎么点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