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毕竟是战时,珍馐美味肯定是没有了。
只把缴获吐蕃的牛羊宰杀架在篝火上炙烤,配上军中常备的干饼、菜汤,以及特许今日供应的烈酒。
虽然称不上精致,但却是更合这些武夫们的胃口。
又升起篝火数堆,照得半片营地亮如白昼,火光与星空相接。
李彻坐在一张铺了兽皮的胡椅上,姿态放松。
小青立在他椅背特制的横架上,偶尔偏头梳理一下羽毛。
圆滚滚的熊猫小憨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此刻正趴在李彻脚边不远处的厚毡子上,抱着一根烤得喷香的羊肋骨,专心致志地啃着。
黑白分明的身子随着咀嚼一耸一耸,引得附近将领士兵忍俊不禁。
王三春端着个粗陶碗,里面酒液晃荡,来到李彻身旁。
仰脖子干了后,抹了把嘴:“陛下,这酒真够劲,比吐蕃的青稞酒强多了!”
李彻扯了扯嘴角:“少喝些,烈酒伤身。”
若是没看错的话,他拿的那碗是高度数的白酒,再提纯一步就是酒精。
也就王三春天赋异禀,能享受得了,其他人喝的都是更柔的酒。
见王三春赔笑应下,转而又喝了一大口,李彻也懒得和他计较,转而看向场内其他人。
越云坐在稍远些,与几个骑兵将领低声说着什么,手里也端着酒,但喝得斯文多了。
俞大亮嗓门最大,拉着几个西北军的将领,拼酒拼得脸红脖子粗。
还唾沫横飞地讲着自己突袭回鹘王帐,‘老子一刀一个’的威风,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禄东赞独自坐在一处稍偏的篝火旁,面前也摆着酒肉。
他慢慢撕扯着烤羊肉,望着跳跃火光的目光有些游离。
时不时有将领经过,对他这个吐蕃降臣好奇看去,他也只是微微颔首。
虚介子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递给他一碗热汤,低声说了句什么。
禄东赞一怔,接过汤碗,低声回了句谢谢。
耶律仙拉着卓玛的手,从营帐那边走了过来。
耶律仙一身草原风格的衣裙,编着满头小辫,笑容灿烂。
卓玛则换了身轻便的吐蕃贵族女子常服,脸上薄施脂粉,脸上同样挂着笑容。
二女相处得倒是不错,没有丝毫争风吃醋的样子,让李彻很放心。
当然,古代女子大多如此,善妒可是一项很大的罪名,更别提皇帝的女人了。
电视中那种妒忌算计的情况,大概率是不会明着出现的。
“陛下!”耶律仙拉着卓玛跑到李彻身边,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下,“我和卓玛姐姐说好了,明天她教我吐蕃那种编发辫的方法,可有意思了!”
“我教她用羊毛捻线,我们草原的法子更快!”
李彻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你倒是会找伴,卓玛初来乍到,你可要多带着她些。”
“那当然!”耶律仙挺起鼓鼓囊囊的胸脯。
又转头对卓玛眨眨眼:“卓玛姐姐,你看小憨,它可贪吃了,上次还偷喝我的奶茶!”
卓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到正啃骨头的小熊猫,眼中也泛起笑意。
不管是什么时代的女子,总是会喜爱毛茸茸的小动物。
她走到小憨旁边蹲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憨毛茸茸的耳朵。
小憨正啃得专心,只是抖了抖耳朵,没理会。
卓玛觉得有趣,又试探着摸了摸它后背光滑的皮毛。
“它不怕生,”耶律仙也凑过来,伸手揉了揉小憨的脑袋,“就是有点懒,除了吃就是睡。”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李彻椅背上的海东青,眼睛一亮:“陛下,能让小青下来吗?”
李彻失笑道:“小青可不比小憨,它认生,除了朕和几个常喂它的侍卫,旁人靠近都警惕。”
话虽如此,他还是对肩头的海东青做了个手势。
小青歪头看了看耶律仙和卓玛,似乎判断了一下,忽然展开翅膀滑翔下来。
却没有落在她们任何一人身上,而是落在了李彻面前的羊肉便。
它低下头,迅捷地啄了一小块肉仰脖吞下,完全无视了旁边两位妃子惊奇的目光。
“哇!”耶律仙轻呼一声,不敢伸手,只是凑近了仔细看,“它真听陛下的话!”
卓玛也看得入神,低声道:“在我们吐蕃,这样的白鹰被视为神鸟......它可真漂亮。”
李彻看着她们俩凑在一起观察小青和小憨的样子,一个活泼明媚,一个沉静秀雅,气氛融洽自然,心中也觉得宽慰。
他拿起匕首,割下几片最好的羊肉,分别放到耶律仙和卓玛面前的盘子里:“别光看,也吃点。”
李彻知道两女在这里,其他人就不好过来。
于是和她们交谈几句后,就让她们带着两个小家伙去营帐里玩去了。
见两位帝妃走后,将领们才纷纷过来向皇帝敬酒。
李彻也不端着架子,抿一口酒后,态度温和地和将领们交谈。
宴席持续到深夜,众人皆是酒酣耳热,笑闹不断。
年老的将领们彼此敬酒,年轻的开始围着篝火角力、唱歌。
连禄东赞也在俞大亮的邀请下,喝了几碗烈酒,脸上泛起红晕,话也稍微多了些。
酒过数巡,气氛越发热烈。
有老将跳入场中,捡起两根木棍敲打盾牌,吼起苍凉的边塞旧调。
几个年轻军官跟着胡乱和唱,手舞足蹈。
李彻靠着椅背,静静看着眼前的欢腾,对一旁的秋白招了招手。
后者凑到李彻身旁,李彻对他耳语几句。
秋白点了点头,对着众人大声道:“陛下有话要说!”
嘈杂声如同被刀切断,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李彻身上。
李彻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西北战事,至此已了。”
无人说话,只有火舌舔舐木柴的声响。
“吐蕃大军溃退高原,西域诸国遣使称臣,祁连以南、河西走廊已尽入朕手。”
“这一仗,打完了。”
是啊,仗打完了。
随李彻一起来的将军们还好,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跟随陛下南征北讨中,平平无奇的一场大胜。
可对于西北军来说,这是坚持了二十余年的苦战。
“我们站到了最后!”李彻的声调扬起,斩钉截铁道,“是大庆,站到了最后!”
短暂的寂静后,王三春捶了一下面前桌案,嘶声吼道:
“大庆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瞬间爆发,无数手臂举起,酒碗碰撞,热泪混着酒浆泼洒。
一众西北军将领憋屈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李彻任由声浪冲击了片刻,这才再次抬手。
声音逐渐平息。
“此胜。”他目光如炬,字字清晰,“与在座诸君,与营外每一位戍卒、民夫,都分不开。”
“你们。”他手指划过众人,“皆是胜利者!”
话音落下,他对侍立一旁的秋白微微颔首。
秋白会意,转身朝帐外打了个手势。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一队队健卒抬着蒙着厚毡的大箱,鱼贯进入校场中央的空地。
手中的箱子落地,发出一阵钝响。
士卒们退开后,由秋白上前,亲手扯开第一个箱子的毡布,掀开箱盖。
周围的火光猛地一跳。
箱内,金锭整齐码放,在火焰映照下反射出诱人的暖黄光泽。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箱盖接连掀开。
不仅有黄金,还有成匹流光溢彩的锦缎、硕大浑圆的东珠、细细雕琢的玉石璞料、镶嵌宝石的弯刀匕首,以及许多众人叫不出名字,却一眼便知价值连城的异域奇珍。
珠光宝气甚至压过了篝火的光芒,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校场上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许多人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多的财富堆在一起。
李彻站起身走到场中,随手从箱中抓起一把珍珠,任由它们从指缝间叮当坠落。
“吐蕃败了,这是他们的赞普赔给朕的。”
他转过身,面向众将:
“朕意已决,赔款中的七成归入国库,全部用于西北日后的养民、强军、修路、筑城。”
“余下这三成......”他指了指满地箱笼,“都在这里。”
“这些战利品,参与此战的将士们人人有份!”
“不入俸禄,不计军功常赏。”李彻一字一顿,“是朕单独给你们的。”
校场上一片死寂。
随即,更大的声浪轰然炸开。
财帛动人心,任何人都不能免俗。
对于犒赏军队,李彻向来是极其大方的。
虽然他也很擅长打鸡血,但什么鸡血都没有震惊不已来得真诚。
李彻看着这些为他浴血奋战的将领,清楚从今日开始,西北军便将性命乃至信念全部托付于自己了。
他也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近乎野性的笑容。
随即走回案前,端起那碗一直满着的酒,高高举起:
“诸君——”
所有将领同时端起酒碗,轰然站起。
李彻声震全场:“饮胜!”
“饮胜——”
酒浆倾泻,如瀑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