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过五年。
终于,她没力气再上山了。
跟朔衡最后一次打完招呼,女人拄着拐棍,背影蹒跚的离开了山上的庙。
自此,朔衡再也没见过任何一个路过此地的生灵。
但女人的执念,仍然与他隐藏在石像内黯淡的神明本源紧紧相连。
每天还是会有一丝信仰之力提升,当然,已经比从前少了很多,只能说勉强维持他形态不散。
高山之上,日升月落。
时光流转,映照人间的遍地长河。
某一天朔衡忽然抬首望去,那片被遮挡在许多葱郁树木的山脚下,一座极其普通的小村落里…
女人,去世了。
牵连在彼此之间的那条肉眼不可见的‘线’,终于像易碎的幻梦一样散去。
她还是没能见到她的儿子。
…
当天晚上,女人的尸身被村民们发现。
好在,那些村民都是性情淳朴的人,自发筹钱为她做了个最简朴的棺冢。
下葬的那天,一朵洁白的鲜花随着清风飘落。
而后,越来越多的花瓣飞舞着、打着旋儿的落下来,铺天盖地间,轻柔的将黑棕色的棺木掩盖在一片纯白的花海之下。
周围的村民们惊呆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花儿从哪儿来的?”
这山林附近,也找不出这么多白色的花。
“不知道。”村长摇了摇头,“或许是……某位显灵了?”
依稀想起,女人这么多年来每日上山拜神的故事。
其实他们村子里的老人,有些是知道山上的那位的。
但从那破败的庙宇也能看出,若无大量香火,即便是神,其实也跟普通的凡人没什么两样。
但村长还是抬头眺望山顶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这长眠在花海之下的棺冢,心中默默打定了一个主意。
他明日要上山一探究竟。
…
翌日,清晨。
村长起了个大早,拎着一盒点心和几根香踏上山路。
三年未走,山路变得更加荒芜破败。
村长勉强爬上山顶,还没走两步,就看到一座简朴的茅草屋。
前些年被女人‘缝缝补补’的,倒是没塌。
村长小心翼翼的推开门,被扑面而来的尘土糊了满脸满嘴:“呸……呸呸!”
他赶忙吐出嘴里的沙子,抬头看去。
这一看,顿时就愣住了。
从底座开始,逐渐向上蔓延的裂隙贯穿了整座三米高的石像。
破碎的裂痕铭刻在那无面神明的脸上,却一瞬间让村长喉头微紧。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于是当裂缝终于延伸至石像的头顶,轰然垮塌的瞬间——
村长叹息一声,拱手长拜。
“神明大人,一路走好。”
…
…
灵魂坠入黑暗不过片刻之后,朔衡就再次睁开了眼睛。
眼前,赫然是与几秒钟之前完全不同的景象。
他立在巍峨的殿宇中。
金身塑像,光芒耀眼。
身前的案几上香火不断,炉鼎里燃烧着数不清的香,青烟缭绕着整座大殿。
就连水果、点心之类的贡品,也是按照最高规格整齐装盘摆放。每一颗饱满圆润的葡萄,都是被人亲自筛选出来的珍品。
体内的信仰之力相比于“上一世”,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他感觉自己随便挥挥手,都能把神·小破烂·明杀个成千上万次。
“神明大人,请保佑我们盛国天下太平,风调雨顺……”
“神明大人,近日家中舍妻即将临盆,还望您保佑她母子平安!”
“神明大人,边疆战事将起,保佑盛国的将士们都平安归来。”
上香的人多了,愿望自然就多了。
朔衡垂眸看向每一个前来拜神的老百姓,他们神情恳切,心中充满着对能实现愿望的期盼。
想要“盛国”天下太平,风调雨顺吗?
朔衡调动体内的神力。
既然是‘人’的神明,理应如此。
他的神识铺开,能笼罩在整座盛国的疆域之上!
西域大旱,赐七日阴雨。
南域洪涝,令灾情控制,积水顺流而下,直入江河,连通海域。
——原来当神也能这么忙。
朔衡沉默着,用神力维持着盛国的稳定与昌盛。
当然,前来上香的香客中,也不免有些为己私欲的人。
比如想赚更多的银两,想得到天降横财,想请他保佑明日的生意顺利……等等。
直到有一日。
他发现已然接近平日里开门上香的时间,却一个人都没看见。
而,等来一乘皇天贵胄的金龙座驾。
跟随服侍的人前呼后拥,一袭耀眼的明黄色映入眼帘。
他是盛国的帝王。
穿着最正式的冕服,接过太监递来的香,跪在蒲团上,三拜九叩。
“请神保佑,盛国在边疆大战中荣获胜利,开疆拓土,功在千秋!”
朔衡垂眸看他。
为帝者,当有此心。
横扫天下,铸就代代人的辉煌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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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战争爆发之后,他利用神力操控战局天象,每次都顺利帮助盛国的军队打败敌军!
那一刻,盛国的威名远扬四海,朔衡静静的看着边疆线上数十万将士举刀高喝的一幕。
无数光点汇集,形成一条世人看不见的信仰长河,灌注在他金身塑像的神格上。
然,世事总有阴阳两面。
战争,意味着死亡。
无数前来祈祷儿子、父亲、丈夫平安归来的百姓们,接连不断的续起香火。
朔衡恍然明白,即便他是神,也并不能满足所有人的愿望。
当他更专注于其中一方时,另一方的信仰之力就像砒霜一样,带着能够颠覆神格的力量楔进他的金身塑像里。
于是,朔衡学会了掌控信仰之力分流,如同驾驭多条巨龙。
难以并驾齐驱,就注定要有舍有得。
…
其实在朔衡还是个小破烂神明的时候,就已经领悟了一丝接近本质的东西。
信仰之力的第一重本质是——“交换”。
女人用她仅有的食物和信念,祈求儿子的平安归来。
而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小神,用尽全力也只能完成最卑微的“回应”,以此来卑劣的保证这条代表信仰的‘线’不会轻易断开。
因为断开了,他就会死。
如今,朔衡隐约触摸到了第二重。
——“折射”。
信徒只是在向自己欲望的倒影祈求,而神是那面镜子,映照出世间百态。
当皇帝向他祈祷战事顺利时,他是“武神”;
而当百姓向他祈祷时,他可以是“财神”,是“平安神”,是“幸运神”,是“风调雨顺神”…
究竟是什么?
皆在信徒自己欲望的倒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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