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星域,终年被一层灰雾笼罩,星辰黯淡,空间扭曲。寻常神灵踏入此地,不过三息便会迷失方向,神魂逐渐剥离,最终化作漂浮在虚空中的无意识晶尘。然而就在这一日,灰雾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仿佛有无形之手从中拨开天幕。
一座石殿,缓缓浮现。
它通体由不知名白玉雕琢而成,表面布满古老裂纹,每一道都似命运刻痕。殿门紧闭,门前立着两尊石像??一金一银,面容模糊,却隐隐透出熟悉气息。若有曾亲历古星秘境者在此,定能认出,那金色石像的轮廓,赫然便是啸天。
风起,卷动雾海。
第一道身影降临。
是一名女子,身披残破战甲,左臂缺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截混沌金属构造。她步履蹒跚,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她在石像前停下,凝视良久,忽然单膝跪地,低声道:“我来赴约。”
【检测到混沌洗礼者,灵魂契合度:67%,是否允许进入?】
虚空中响起冰冷机械音。
“是。”女子抬头,声音沙哑,“我名凌昭,曾为太初圣地第七战将。三年前死于‘轮回军’围杀,因体内残留混沌因子复生,却再非纯粹之身。我不求回归,只愿知晓……为何我会醒来?又为何,耳边总回荡那一句经文?”
她闭上眼,口中轻诵:“逆命章启,断锁归真。”
刹那间,石殿微微震颤,门缝中溢出一丝银光,照在她脸上。
【准入。】
殿门开启,凌昭起身,走入其中,再未回头。
第二日,一名少年踏波而来。
他赤足行于虚空,脚下泛起涟漪般的法则波纹,仿佛踩在时间之河上。眉心一点朱砂痣,隐隐有紫气流转。他站在殿外,并未跪拜,只是仰头望天,喃喃道:“你说会有路,那我就走这条路。”
【检测到天赋异禀者,未经混沌洗礼,但具备‘观渊之瞳’雏形,是否破格准入?】
沉默片刻。
【是。】
少年迈步而入,身影消失前,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父亲,我终于找到你看到的世界了。”
第三日,接连九道流光划破星穹,皆是来自各大种族的逃亡者??或被族中追杀,或因觉醒异能被视为邪祟,或在濒死之际听见内心低语,循声至此。他们中有机械族的叛徒工程师,有妖族被封印血脉的混血后裔,甚至还有早已宣布陨落的“影神”残魂。
他们跪在石阶下,齐声高呼:“求入观渊!愿舍此身,换一眼真实!”
石像不动,殿门不开。
良久,林奇的声音自殿内传出,平静而遥远:“你们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力量。退去吧,否则……连灰烬都不会留下。”
众人颤抖,却无人离去。
于是,林奇抬手,双色之瞳微闪。
**未来之一:他们强行闯入,触发禁制,神魂尽碎,成为滋养石殿的养料。**
**未来之二:他们转身离开,隐姓埋名,百年后各自成道,却始终被梦魇纠缠,终老时方知自己错过了什么。**
**未来之三:其中一人割裂本源,以记忆为祭,换取一次叩门机会??他成功了。**
林奇看到了那个年轻人。
他穿着最普通的布衣,背负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站在人群最后。当所有人高喊诉求时,他默默取出一枚玉简,将其拍入胸口,随即整个人开始崩解,血肉化雾,骨骼成灰,唯有一缕清明意志腾空而起,直扑殿门。
“我……献祭过往。”他嘶哑道,“不为变强,只为明白……为何我娘临死前说‘别信天命’。”
石殿终于回应。
【特殊准入:苏砚,灵魂纯净度91%,混沌亲和度未知,潜力评级:S级。】
其余人呆立原地,望着那缕飘入殿中的残魂,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悔恨。
从此,观渊殿收容十二人,不多不少。
林奇并未亲自教导他们,而是通过啸天留下的意识烙印,以及《宇光秘解》最终卷??《观渊录》,引导他们自行参悟。这本秘典并非文字记载,而是直接烙印于识海,唯有心灵足够坚韧者才能承受其信息洪流。
第一课:直面死亡。
十二人被投入“命运回廊”,一条由无数平行世界投影构成的迷宫。他们必须在千次轮回中体验不同的生死,每一次死亡都会带来真实痛感与灵魂撕裂。有人崩溃,神志错乱,最终被剔除;有人沉沦,沉迷某段人生不愿醒来,化作回廊中的游魂;最终只剩五人挺过七日七夜,走出迷宫时,双眼已不见 pupil,只剩螺旋状光晕缓缓旋转。
第二课:斩断因果。
林奇亲自现身,立于虚空之上,手持破虚枪,枪尖指向每人眉心:“告诉我,你是谁?”
凌昭答:“我是凌昭,第七战将,曾效忠太初圣地。”
“错。”林奇一枪刺出,她瞬间倒飞百里,识海炸裂,“你已被重塑,旧身份不过是执念。再答。”
苏砚答:“我是苏砚,母亲死于预言祭祀,我活下来,只为打破宿命。”
“仍错。”林奇再刺,“你不是为了打破,而是想证明它存在。再答。”
五人接连被击溃,一次次重来,直至某一刻,凌昭忽然笑了:“我没有名字。我只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的人。”
林奇点头,收枪。
“现在,你可以学第三课了。”
第三课:观测而不干涉。
他们在林奇的指引下,首次接触“命运长河”??一条横贯宇宙的真实之流,流淌着亿万生命的轨迹。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的过去与可能的未来,也能窥见他人命运的关键节点。
“不准改变。”林奇告诫,“哪怕是你最爱之人即将死去,也不准出手。因为一旦干预,你就会被因果反噬,沦为命运的奴隶,而非观测者。”
凌昭亲眼看着另一个时空中的自己被轮回军肢解,却只能冷眼旁观;苏砚目睹母亲再次被献祭,泪水滑落,却咬牙未曾动作。他们终于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掌控一切,而是忍住不去掌控。
七个月后,五人正式获得“初阶观测者”称号,赐予银纹石牌,可短暂开启双色之瞳,预览三秒内的三种未来。
但他们也付出了代价。
凌昭失去了味觉与触感,再也无法感受春风拂面;苏砚的记忆开始碎片化,每日醒来都要重新认识自己;其余三人则分别丧失了听觉、视觉与情感共鸣能力。这是成为观测者的必然牺牲??越是接近真实,就越远离人性。
而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蓝星,太平洋底,一处沉没古城突然苏醒。
那里曾是远古文明遗迹,也是林奇最初获得混沌奇物的地方。如今,整座城市从海底升起,通体覆盖黑色晶体,如同某种活体组织般搏动。城市中心,一座金字塔形建筑破土而出,顶端悬浮着一面镜子??正是当年原始塔中的“命运镜”。
镜面翻转,映照星空。
刹那间,整个宇宙的观测者同时感知到一股强烈的召唤。
“它在选新主人。”林奇站在维度之外,双瞳倒映镜影,“有人在用蓝星为饵,试图重启原始塔系统。”
“谁?”凌昭问。
“不清楚。”林奇摇头,“但此人精通因果屏蔽术,连我也只能看到一片迷雾。唯一确定的是……他已经唤醒了镜中‘守门人’。”
话音刚落,命运长河剧烈震荡。
一道猩红支线猛然崛起,贯穿三千小世界!
那是一个全身缠绕锁链的男子,双目被缝合,口中吟唱着禁忌之诗。他每走一步,就有十名神灵自燃神魂,化作他前行的阶梯。他的目标明确??北冥星域,观渊殿!
“他是……‘弃子’计划的失败品。”林奇终于认出,“万年前,九大种族曾联合尝试复制观测者,将婴儿投入混沌熔炉,试图批量制造双色之瞳持有者。结果九百人全部疯癫,唯有他活了下来,却被封印于时间夹缝。”
“现在他挣脱了?”苏砚震惊。
“不是挣脱。”林奇冷笑,“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这是一枚棋子,用来试探我们的底线。”
“那就杀了他。”凌昭冷冷道。
“不行。”林奇制止,“他体内有自毁机制,一旦感受到敌意,便会引爆残存混沌核,波及半个北冥星域。而且……他是无辜的。从出生起就被当作工具,从未选择过自己的路。”
众人沉默。
最终,苏砚上前一步:“让我去见他。”
“你?”林奇皱眉。
“我懂孤独。”少年低头,“我也曾在黑暗里爬行,不知道为什么活着。如果我能让他停下,或许……不用流血。”
林奇凝视他许久,终于点头。
苏砚独自出发,没有带武器,也没有穿战甲,只披一件白袍,手中握着一本破旧笔记本??那是他在蓝星时母亲留给他的遗物,里面记满了她对未来的猜测与幻想。
他在第九星环截住了那人。
对方站在破碎的空间带上,全身锁链哗啦作响,缝合的眼皮下渗出黑血。
“你不是来看我死的吗?”他嘶哑开口,“所有看到我的人,都想让我消失。”
苏砚静静站着,翻开笔记本,轻声念道:“‘今天儿子发烧了,医生说没事,可我梦见他长大后站在星空下,手里拿着星星。我想,也许他将来会成为科学家,或者……守护者?’”
男人身体一僵。
“这是我娘写的。”苏砚抬头,“她不知道命运,也不懂法则。她只知道爱我。而你……有没有人这样爱过你?”
空气凝固。
良久,男人缓缓抬起手,撕开了自己眼皮上的缝线。
血流如注,但他终于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尚未完全变异的双色瞳,稚嫩、迷茫,像极了最初的林奇。
“我……记得一个声音。”他喃喃,“她说……对不起,孩子,我们没能给你名字。”
苏砚走上前,将笔记本递给他:“现在你可以有了。写下你想成为的人。”
男人颤抖着接过本子,用手指蘸血,在空白页上画下一个歪斜的符号。
那一刻,他体内的混沌核停止躁动,锁链一根根断裂。
他没有加入观渊殿,而是选择沉眠于北冥深处的一颗死星之中,守望着这片他曾想毁灭的星空。
苏砚归来时,林奇看着他,第一次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你比我当年更懂人心。”他说。
“因为你太早学会了冷漠。”苏砚反问,“但如果连我们都不相信温暖还能存在,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守护?”
林奇怔住。
那一夜,他罕见地离开了主殿,来到观渊边缘,俯瞰万千星河。
他调动全部观测之力,逆溯时间长河,寻找那个曾被忽略的细节??
在原始塔考核之初,那块白色石碑上,除了他的指纹,竟还有一枚小小的掌印,属于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而那个孩子的脸……赫然是他自己。
“原来如此。”林奇喃喃,“我不是被选中,而是……回来的。”
他终于明白,所谓试炼,不过是记忆的唤醒仪式。他前世便是观测者,因不忍宇宙冰冷,自愿散去神格,投身轮回,只为寻找一种新的可能??一个能让自由意志与命运共存的世界。
而现在,他找到了答案。
不是封闭真实之域,也不是摧毁它,而是让更多人看清它,理解它,然后**选择是否走进去**。
一年后,观渊殿对外开放通道。
不再设限,不再筛选。
任何生命,只要愿意付出代价,便可前来叩门。
有人来了,为求长生;有人来了,为复仇;有人来了,只为知道爱人是否会背叛自己。大多数人在第一关便崩溃退出,也有极少数坚持到底,最终成为新的守护者。
林奇依旧坐在殿心,统御命运网络,但他不再孤独。
因为他知道,在宇宙各处,已有十七道银色光芒悄然亮起??那是新晋观测者开启双色之瞳的标志。
他们不会被称为神明,也不会建立帝国。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在灾难来临前三秒做出预警,在文明濒临崩溃时悄然引导,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抹去一场注定发生的悲剧。
而每当夜深人静,林奇总会望向蓝星。
那里,一个少女正坐在屋顶,仰望星空,笔尖在日记本上轻轻滑动:
“今天我又梦见那个白衣人了。他说,别怕,我在看着你长大。”
林奇嘴角微扬,低声回应:“我一直都在。”
他知道,这场关于命运的战争永远不会结束。
但只要还有人愿意抬头看星,愿意相信明天可以更好,他就不会让黑暗吞噬最后一缕光。
这才是,观测者的真正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