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五房，自始至终，当家做主的就是何二少。这位少帅的副官，运输大队长后期比较信任的陆军二级上将，轻易不开口，但咳嗽一声，就算是鬼佬也得给面子。太平山何家大宅对面就是总督府，这算是香江华...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白虎山巅的风裹着松针与铁锈味扑面而来。池梦鋤没点晃神——不是被光晃的，是被手里那枚蝴蝶结晃的。红底黑边，缎面泛哑光，左侧蝴蝶翼上用金线绣着半个模糊的“灯”字，针脚歪斜，像是孩童初学绣花时手抖留下的痕迹。他捻着结扣，指腹摩挲过丝绒边缘，忽然想起十五年前油麻地街口那间倒闭的童装店：褪色招牌上“灯心绒小铺”四字还剩半截，玻璃橱窗里躺着一只断了翅膀的布艺蝴蝶，翅膀内衬也绣着同样的半字。“灯……心？”他喃喃自语，烟灰簌簌落在刀鞘上。李老师正把最后一本古巴护照塞进保温箱夹层，闻言手顿了顿，雪茄剪在指尖转了个圈：“哈扎先生认得这个字？”“不认得。”池梦鋤把蝴蝶结塞进胸前口袋，烟盒重新揣回裤兜，“但认得绣这字的手。”话音未落，山下忽传来三声短促汽笛——不是轮船鸣笛，是改装过的老式蒸汽火车头，声调压得极低，像垂死野兽喉咙里滚出的呜咽。清风刚钻进山道拐角的树影里，听见这声音猛地刹住脚，道袍下摆扫过青苔，溅起一星水珠。他没回头，只抬手摸了摸腰间那把长刀——刀鞘上干涸的血迹已发黑，可刀柄缠绳处新添了一道浅浅刻痕，刻的是个“胜”字，刀尖朝下，尾钩带钩。柏家道士们逃散时丢下的长刀，他捡了七把，唯独这把刀柄被池梦鋏亲手按在他掌心，说“刀要开刃，人才能立世”。现在那道刻痕硌着指腹，又痒又烫。厢房外，李老师突然弯腰咳嗽起来，肩膀耸动得厉害，却没咳出半点声响。一号女仆立刻上前搀扶，却被他摆手推开。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方素白手帕，捂住嘴，再摊开时，帕角洇开一小片暗红，像泼洒的朱砂。他若无其事叠好手帕，塞回口袋，转身时脖颈青筋微微跳动：“走吧，灯神的火车快进站了。”池梦鋏没动。他盯着供桌后弥勒佛卧像肚脐位置——那里有道几乎不可见的细缝，宽如发丝，横贯金身。方才清风磕头时，香炉里三炷香燃尽的灰烬恰好堆成个“三”字，灰末正巧覆在那道缝上。他蹲下身，用捕鲸刀刀尖轻轻一挑，灰烬簌簌落下，缝隙豁然清晰：内里嵌着一枚黄铜齿轮，齿牙磨损严重，但中心轴孔锃亮，像刚被人擦拭过。“三九难，三十劫……”他低声念着，刀尖顺着缝隙往里探，触到冰冷金属的刹那，整座佛像腹部发出“咔哒”轻响，左耳垂突然弹出半寸，露出个指甲盖大小的凹槽。李老师瞳孔骤缩：“他怎么知道——”“不是知道。”池梦鋏收回刀，抹了把额角汗，“是看见。”他扯开自己左袖，小臂内侧赫然浮着三道淡青色疤痕，呈品字形排列，最上方那道疤尾端微微翘起，竟与佛像耳垂凹槽的弧度严丝合缝。这是七岁那年在九龙城寨祠堂，被祠堂阿伯用香烛烫的“守灵印”，阿伯说烫完能通阴眼，看透三界虚妄。后来阿伯暴毙于祠堂神龛前，七窍流血，手里攥着半块烧焦的蝴蝶结缎带。“你手臂上有守灵印？”李老师声音发紧，手指无意识抠进保温箱边缘，“难怪你能在地宫闻出煤气混了尸油味……”“尸油是假的。”池梦鋏扣上袖扣，遮住疤痕，“是柏孤竹用桐油混猪油熬的，加了曼陀罗粉。真尸油遇火会冒青烟，那地宫里的烟是灰白的。”他踢了踢脚边一块松动的地砖，“元贯死前吐的白沫里有桐籽碎屑，他吞过柏家厨房的潲水。”李老师喉结上下滑动，没接话。保温箱缝隙里漏出一丝冷气，吹得他后颈汗毛直竖。他忽然想起情报组截获的加密电报里提过一句：“灯神不点长明灯，专烧引路香。”而此刻弥勒佛卧像肚脐缝隙中，那枚黄铜齿轮正缓缓转动，轴心渗出几滴琥珀色油脂，沿着佛身金漆蜿蜒而下，在佛像肚脐下方凝成一粒浑圆油珠——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芯。“滴滴滴滴……”电子提示音再次响起，比地宫里更急促。保险箱绿灯闪烁频率加快，箱体微微震颤，仿佛里面钻石正在集体跳动。一号女仆突然抬枪指向门口：“有人！”门缝下渗进一线阴影，不是人影，是某种巨大节肢动物爬行时投下的轮廓——六对细长足肢，末端带着钩刺，在青砖地面拖出八道湿痕。李老师脸色煞白：“鬼蛛蛊！柏孤竹连压箱底的湘西秘术都搬出来了？”池梦鋏却笑了。他弯腰抄起供桌香炉里半截残香，凑近鼻端深吸一口，烟气入肺的瞬间，眼前骤然浮现出无数重叠画面：十五年前油麻地童装店玻璃反光里，有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正低头绣蝴蝶结；七年前赤柱监狱放风场，阿聪用指甲在水泥地上刻“灯”字，刻到第三笔时狱警的皮靴踩碎了笔画；三天前地宫暗门开启前，清风默念经文时左手小指无意识蜷曲，指腹有枚陈年烫疤，形状恰似蝴蝶翼……所有碎片轰然炸开，汇成一道闪电劈进脑海——“灯神不是人。”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锈，“是三个人。”李老师僵在原地，保温箱“哐当”砸在地上。箱盖弹开，钻石滚落一地，每颗切面都映出池梦鋏扭曲的瞳孔。他忽然明白为何保险箱密码要用梁道生的手指：梁道生只是“灯神”的左手，负责藏匿；柏孤竹是右手，负责杀戮；而第三个“灯芯”……他猛地看向池梦鋏胸前口袋——那里鼓起一角红缎，蝴蝶结的丝绒在日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清风。”池梦鋏一字一顿，“他是第三只灯芯。”话音未落，门外阴影骤然暴涨！六对钩刺足肢撞开木门，腥风卷着腐叶扑面而来。池梦鋏不退反进，捕鲸刀斜劈向阴影最浓处，刀锋却劈进一团粘稠黑雾。雾气翻涌中，隐约可见半张惨白人脸——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乌紫，正是清风道袍下露出的半张脸！可这张脸正以诡异角度向上翻转，脖颈拉长如蛇，喉管裂开，从中伸出另一条猩红长舌，舌尖悬着枚铜铃！“叮……”铃声未歇，池梦鋏已反手一刀捅进自己左肩！血喷在铜铃上，铃身瞬间锈蚀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全是“灯”字，三百六十五个，围成环状。他咬牙拔出刀，刀尖挑起那枚锈铃，狠狠掷向弥勒佛肚脐油珠。“噗！”油珠爆裂，琥珀色液体泼洒金身。佛像左耳垂凹槽“咔哒”弹开，露出个微型胶卷盒。池梦鋏单膝跪地，右臂鲜血淋漓，左手却稳如磐石，一把捏住胶卷盒。盒身冰凉，背面蚀刻着两行小字：“灯下黑，影里白。三魂聚，灯神立。”李老师扑过来想抢，池梦鋏抬脚踹翻保温箱，钻石哗啦倾泻，绊住他去路。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窗外松林突然传来清脆童谣声：“灯芯灯芯摇啊摇，摇到外婆桥……”歌声稚嫩甜腻，每个音节都精准踩在心跳间隙。池梦鋏浑身血液骤然冻结。这歌他听过。十五年前油麻地童装店，蓝布衫女人哼的就是这支调子。她绣完蝴蝶结最后一针时，针尖挑破指尖，一滴血珠坠在“灯”字上，洇开成蝶翼形状。“灯神……”他喘着粗气，把胶卷盒塞进染血的衬衫内袋，“不是三个人。”他扯开衣襟，露出心口一道旧疤——形状竟是半只展翅蝴蝶，蝶翼边缘嵌着三粒微小金砂，在阳光下流转不定。“是三魂。”他咳出一口血沫，笑得狰狞，“我娘的魂，阿聪爹的魂，还有……清风他阿爸的魂。”松林歌声陡然拔高，童声裂帛般尖叫：“——灯！灭！了！”整座未来庙剧烈震颤，瓦砾簌簌坠落。弥勒佛金身腹部裂缝猛然扩张，一股灼热气浪裹挟着陈年香灰喷涌而出。池梦鋏被掀翻在地，后脑撞上供桌腿，眼前金星乱迸。恍惚中，他看见清风站在庙门口，道袍猎猎，手中长刀映着日光，刀尖滴落的不知是血还是油。清风嘴唇开合，无声说着三个字。池梦鋏读懂了。是“对不起”。不是对池梦鋏，是对十五年前油麻地那个蓝布衫女人。当年女人被柏家道士活埋在祠堂地窖时，清风他阿爸正跪在柏孤竹面前，亲手递上那包掺了曼陀罗的桐油。“轰——！”庙顶塌陷，巨木裹着火雨砸落。池梦鋏在尘烟中翻滚，肋骨撞上碎石，剧痛让他清醒。他摸向胸口，胶卷盒还在。抬头望去，弥勒佛卧像已被烈焰吞噬，可火焰中佛像嘴角竟微微上扬，那笑容慈悲又悲悯，仿佛早已洞悉所有轮回。李老师从瓦砾堆里爬出来，脸上糊满黑灰，保温箱只剩半截把手。他抹了把脸，突然大笑，笑声在坍塌声中尖利刺耳：“哈扎先生！您猜胶卷里拍的是什么？”池梦鋏拄着捕鲸刀站起，左肩伤口血如泉涌。他望向庙门方向——清风身影早已消失，唯有松林深处，一只断翅蝴蝶被热浪托起，飘向白虎山巅翻涌的铅灰色云层。“拍的是灯灭时，照见的鬼。”他扯下领带死死扎住左肩，血浸透布料，洇开一片暗红，“也是点灯前，藏好的火种。”山风卷着灰烬扑来，他抬手抹去糊住眼睛的血，目光如刀，钉向云层深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架漆着“南美航空”字样的老旧客机正穿云而过，机翼下挂着三盏未点燃的铜灯，在稀薄日光中幽幽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