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羡猜测得不错，就在此时此刻，城内正设有一支伏兵。他们手持刀剑弓矢，全身铁甲，竖起双耳，蜷缩隐藏在南门的瓮城之后，等待着主将的命令。而其主将晋讨逆将军苟晞，则藏身于南门城楼之中，他瞪大了眼睛，透过城墙...汉启明八年正月十七日，成都城北校场旌旗蔽空，鼓声如雷。六万甲士列阵三重，自南向北延展十里，铁甲映着初春清冷的阳光，泛出青灰而凛冽的寒光。刀锋斜指苍穹，矛尖凝霜未化，每一名士卒都静默如松，连战马亦不嘶鸣。这不是阅兵，是誓师。刘羡立于点将台最高处，玄色衮服绣金云龙，腰悬太阿古剑，身后十二面“汉”字大纛猎猎翻卷，旗角撕裂风声，似有龙吟隐伏其间。他未发一言，只缓步走至台前，亲手接过卢志呈上的青铜酒樽。樽中酒液澄澈，浮着几片新采的茱萸叶——此非庆功之酒，乃祭旗之醴。他仰首饮尽，喉结微动，随即反手将空樽掷于阶下。铜樽碎裂之声清越刺耳，满场甲士齐声应和：“汉！汉！汉！”三声如山崩地裂，震得校场外十里梨树簌簌落英。王真站在将佐队列末尾，指甲深陷掌心。他见过太多虚张声势的誓师：长沙郡守点卯时敲锣打鼓，临湘刺史阅兵时锦缎铺地，甚至杜弢在湘南渡口振臂高呼，也不过万人攒动、喧嚣如市。可眼前这六万人的沉默，比千军万马更令人心悸。他们不是为杜弢而战，不是为王真而战，甚至不是为刘羡而战——他们是为“汉”字而战，为那面被血浸透又反复浆洗的旗帜而战。王真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犍为郡偷盗米粮时，老农跪在龟裂的田埂上舔舐最后一捧泥水，嘴里念叨的也是这个字：“汉家的雨，该下了。”誓师毕，刘羡策马离台，直奔江州方向。六万大军分作三路：中军两万，由刘羡亲率，沿涪水东下，取道巴郡；左翼两万五千，交予李矩统辖，经阆中出米仓道，直插襄阳侧背；右翼一万五千，则由张光部与新募流民军混编，由王真为向导，溯长江而上，目标正是夷陵。王真勒马回望成都方向，忽见城楼上一袭青衫独立风中——是卢志。老尚书并未挥手，只将一卷竹简高举过顶，风吹开书页，露出《汉书·贾谊传》中“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八字墨迹。王真心头一热，猛然抽鞭，骏马长嘶破空，率先冲入峡江雾霭。船行七日，至白帝城下。昔日泅渡时撞断的肋骨尚隐隐作痛，如今却需在城楼箭孔间辨认当年藏身的芦苇荡。守将早已换作汉军，见王真令牌便开闸放行。当艨艟劈开夔门激流，两岸峭壁如刃劈开青天，王真忽然命停舟。他跃入江中，潜至水底摸出半截朽烂船板——正是当初凿沉的旧船残骸。随从不解，他抹去板上青苔，露出底下一行炭笔小字：“杜弢部王真，永怀沧浪”。字迹已被江水蚀得模糊，却像烙在心上。他仰头大笑，笑声惊起崖上白鹭千行，随即高声道：“传令！全军换乘快舸，弃重甲，带三日干粮，今夜子时，抢渡西陵峡！”西陵峡素有“鬼门关”之称。江面最窄处不过三十丈，乱石如犬牙交错，暗礁似伏兽潜伏。晋军在此设卡三处，每处配弩机二十具、火油桶百瓮。王真却选在朔月之夜行动。亥时三刻，汉军快舸如三十余支黑羽箭，借着江雾掩护悄然迫近第一道浮桥。王真亲率五十死士泅水而进，腰间匕首挑断浮桥缆绳，桥身轰然倾颓砸向下游。惊呼声未起，第二波快舸已撞开缺口，船上强弩齐发，专射岸上火油桶引线。霎时间烈焰腾空，映得整条峡谷如赤炼地狱，灼热气浪掀翻数艘晋军哨船。混战中王真攀上礁石，见对岸烽燧台火光骤亮，知敌援将至。他抄起一把晋军遗落的号角，竟吹出荆南民谣《采莲曲》调子——这是杜弢军中联络暗号！果然，上游黑暗处传来三短一长的角声回应。原来李矩左翼军早遣斥候潜伏峡口，此刻闻讯杀出，断了晋军后路。两军夹击之下，西陵峡三日即破。汉军缴获晋军水师图谱三卷、火油三百桶、铁甲五百副，更俘获一名姓周的水军司马。此人被缚至王真帐前，竟冷笑不止：“王贡诚，你可知我奉何人之命镇守此地？”王真卸下其铠甲内衬，抖出一方丝帕，上绣“琅琊王氏”四字。他心头一震，再细看帕角针脚，分明是王敦亲笔所题——原来此地竟是王敦心腹暗布的伏子！王真当即焚帕，命人将周司马押至船头。江风猎猎中，他解下腰间佩刀掷于对方脚下：“周司马，你若愿降，即刻带我去见王敦在江陵的密营；若不愿，我便将你绑在船首，顺流放回荆州，让王敦亲眼看他的‘忠臣’如何被汉军活捉。”周司马面色惨白，终于颤声吐露：王敦在江陵西郊三十里设有水寨，囤积战船二百艘，专候汉军入彀。消息传至刘羡中军帐，已是正月二十八日。此时汉军已抵夷陵城下，却见城头并无晋军旗号，唯见百姓扶老携幼，在城门洞下摆开数十口大锅，锅中米粥翻滚，蒸腾热气氤氲如云。王真策马近前，才见粥棚横幅写着：“夷陵父老，迎汉王师”。一名白发老妪拄拐而出，将一碗热粥塞进王真手中，浑浊泪水滴入粥碗：“二十年了，老身记得建兴三年，汉军打到秭归，那时老汉还活着……他说过，汉家的船，总有一天要回来接我们。”王真喉头哽咽，就着粥碗喝下滚烫米汤。那滋味竟与幼时母亲熬的豆粥一模一样——原来流民记忆里的味道，千年未曾更改。他抬头望向夷陵城楼，忽见城垛间闪过一道银光。那是把断剑，半截没入女墙砖缝，剑柄缠着褪色红绸，绸上墨迹斑驳可辨：“永嘉六年，赵郎守此”。永嘉六年，正是洛阳沦陷那年。王真翻身下马，郑重拾起断剑，用衣袖擦净剑身锈迹，将其插入自己马鞍旁的剑鞘。身后六万将士目睹此景，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声如冰河乍裂。当夜，刘羡登临夷陵城楼。江风浩荡，吹动他玄色袍角猎猎作响。卢志持地图立于身侧，指向江陵方向：“殿下，王敦水寨距此六十里，今夜若突袭，可毁其根基。”刘羡却凝视着江面浮动的万千渔火，良久方道：“传令各军，明日辰时，全军列阵夷陵江岸。不攻城，不掠民，只修缮堤坝、疏浚河道。”卢志愕然：“殿下，战机稍纵即逝！”刘羡摇头，指尖划过地图上蜿蜒的长江：“你看这江水，千年东流，何曾因刀兵改道？夷陵不是我们的锚，不是要斩断什么，而是要成为所有漂泊者的渡口。”次日清晨，汉军六万士卒真的放下兵器拿起铁锹。他们帮夷陵百姓加固溃堤，在坍塌的码头铺上青石，在荒芜的坡地开垦梯田。王真带着流民军在城西掘井，三日涌出甘泉，百姓唤作“贡诚井”。更有医官巡诊乡里，为孩童种痘，为老人敷药。当晋军探子混入集市，只见汉军士卒蹲在街边帮婆婆补渔网，补丁针脚细密如绣；见炊事兵将剩余米粮分给乞儿，自己嚼着粗粝麦饼；见将军们卷起裤管在稻田里教农人辨识虫害……探子连夜泅渡回江陵，向王敦禀报时声音发颤：“大将军，汉军不似军队，倒像……倒像返乡的族人。”王敦在江陵水寨接到密报，久久伫立江畔。他面前摊开的是王衍八百里加急诏书：“速破夷陵，不惜一切代价！”可诏书旁，静静躺着一只陶罐——罐中盛着夷陵新酿的柑橘酒，封泥印着“汉启明八年春”字样。这是今日汉军遣使送来的“土仪”，使者只说：“王贡诚请大将军尝尝故乡味道。”王敦拔开塞子，酒香清冽扑鼻。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琅琊王氏庶子时，在益州任参军，曾随使团赴成都。那时蜀中稻浪千重，临邛茶肆里，老翁用陶罐温酒，笑指江上白帆：“瞧见没？那些船载的不是汉家的种，明年开春，全要撒在江东的田里。”如今白帆依旧，只是船头旗帜已换。他仰头饮尽柑橘酒，酸涩回甘在舌尖弥漫开来，仿佛饮下整个巴蜀的春山秋水。三日后，江陵水寨大火冲天。但放火者并非汉军，而是水寨内三百家眷——她们趁晋军调防之机，用火油浇遍船舱，点燃了王敦苦心经营的二百艘战船。火光映红半壁长江时，汉军水师正顺流而下。刘羡立于旗舰楼船之巅，见火海中飘来半截断桨，桨身刻着稚拙小字：“吾儿阿武，盼归”。他伸手捞起断桨，命人取来新木，依样雕琢一只完整船桨，悬于中军帅帐。正月三十日，汉军完全控制夷陵。王真清点战利品时，在缴获的晋军辎重中发现一封未拆密信。信封盖着广州王机的朱砂印，内容却是写给王敦的：“……杜弢余孽已遁入五溪，其党羽王真诡诈如狐，恐已混入汉军。若见蓝衫佩断剑者，即刻格杀，勿论生死。”王真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王真”二字在火焰中蜷曲成灰。火光映亮他半边脸颊，另半边沉在阴影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当晚，他独自登上夷陵最高处的望江亭。远处江陵方向仍有零星火光，近处百姓家中灯火如豆。他解开衣襟，露出胸膛一道狰狞旧疤——那是当年在湘南渡口，为救杜弢被督邮刀劈所留。疤痕蜿蜒如蚯蚓，却在他指尖摩挲下渐渐温热。王真忽然笑了，笑声在江风里飘散得无影无踪。他解下腰间那把断剑，轻轻插进亭前泥土。剑柄朝东，剑尖向西，仿佛在为某个人指明归途。长江浩荡东去，不舍昼夜。而夷陵城头，新铸的铜钟正被晨光镀上金边。钟身尚未刻字，但所有人都知道，当它第一次鸣响时，响彻的将不仅是荆南大地，更是整个沉寂了百余年的华夏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