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周馥与王澄抵达夏口，晋军已经主力已经基本齐聚。此时已经是九月下旬，深秋时节，水位下降，江岸萧瑟。正因为如此，反而愈发衬托出江面之上的水师极为壮观。自夏口黄鹄矶上望去，只见江岸边停靠的战舰紧...江州城东渡口的秋雨渐密，檐角垂下的水珠连成一线，在青石阶上敲出细碎清响。刘羡坐在翻羽楼船第七层甲板的军议处，身前一张乌木案几上摊着半幅羊皮地图，墨线勾勒的夔门、白帝、江关三处要隘在烛火下泛着幽光。他左手执一柄铜尺，右手捻着三枚青玉棋子，指腹摩挲着玉面微凉的沁意，目光却未落在图上，而是投向窗外——雨幕之中，一艘皮船正贴着江面滑来，船头立着个披蓑戴笠的身影，蓑衣下摆被江风掀得猎猎翻飞，像一只低掠水面的苍鹭。那人身形瘦削，步履却极稳，登岸时足尖一点栈桥木桩，竟未溅起半星水花。守卫欲拦，他只将一枚竹符递出，符上朱砂绘就的“忠烈”二字尚未褪色。李矩亲自迎下阶，低声说了两句，那人便随他径直上了翻羽。刘羡未起身，只将手中三枚玉棋并排推至案几边缘，玉面映着烛火，青光流转如活物。来人掀开斗笠，露出一张刀刻斧凿般的脸，左额一道旧疤蜿蜒入鬓，右眼蒙着黑绸，唯余左目炯然如电。他腰间悬的不是佩剑，而是一柄无鞘短戟，戟尖微翘，刃口泛着冷铁特有的青灰。此人正是忠烈县虎卫营都尉阿蝶，来忠亲授兵法、亲手调教出的最后一个弟子。“殿下。”阿蝶单膝触地，未叩首，只将右手按在左胸，声音沙哑如砂石相磨，“奉来公遗命，持‘虎符’而来。”他解下腰间短戟，双手捧起。刘羡伸手接过，指尖拂过戟杆内侧一行细若蚊足的阴刻小篆——“虎贲之士，不辱汉节”。这行字是来忠亲刻，二十年前刻于忠烈县校场旗杆之下，后来旗杆朽坏，他便将字拓印于新制短戟之上。刘羡拇指缓缓摩过刻痕，仿佛能触到老人枯瘦手指的温度与颤抖。“起来吧。”刘羡将短戟横置案上，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你来得正好。这是来公临终前三日，命李秀代笔所书的《江防九策》。其中第三策，专论白帝、江关二隘。”阿蝶肃立，目光扫过素绢。绢上墨迹浓淡不一，显是老人病中强撑所书，字字力透纸背，末尾却有大片洇染的墨渍，像干涸的血痕。他喉结滚动一下，低声道：“来公说……铁索横江，非力可破。”“正是。”刘羡指尖点向地图上长江北岸一处标为“鱼复”的小点，“白帝城踞高峡之巅，江关扼南岸险滩，两城以百丈铁索相连，索上悬巨锚，索下沉铁椎，寻常船只撞之即碎。晋军在此驻守三十余年，斥候日夜巡江，水鬼潜伏水底，连条游鱼都难逃耳目。”帐中诸将屏息。何攀捋须的手停在半空，索綝已不自觉攥紧腰间剑柄。这铁索之固，早是蜀中将领心头一块巨石——当年王濬楼船破吴，亦是先焚索后克建业；而今汉军虽备火船，可江风无常，秋雨连绵，火势如何控御？若一击不中，反遭晋军顺流放火，六万大军恐成江上薪柴。阿蝶却忽然抬头，左目灼灼如炬：“殿下，来公说，铁索再坚，亦需人手绞盘。绞盘在何处？”刘羡唇角微扬，终于露出今日第一抹笑意。他取过铜尺，在地图鱼复城西画了个圈：“此处名唤‘龙脊滩’，滩头有座废弃盐仓，仓底暗通江底溶洞。三十年前，来公屯兵忠烈县时，曾遣死士潜入探查，发现溶洞直抵白帝城西崖根——那里，正是绞盘机房所在。”帐中骤然一静。桓愕然道：“溶洞？可曾坍塌？”“去年春，我遣三十名水性最精者重探，”阿蝶声音低沉，“洞内水流平缓，宽可容三人并行，唯尽头有段断崖，需垂绳而下。崖下机房石壁厚逾三尺，但东墙有通风孔，仅容幼童匍匐而入。”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物置于案上——一枚黄铜铸就的衔环兽首，环内穿有细如发丝的银链，“此乃来公所制‘衔环鼠’，链长七丈二尺，末端系火油棉布。若能自通风孔送入，点燃棉布，火油顺链流淌，可烧断三处绞盘牛筋主轴。”何攀霍然起身，须发皆张：“妙！火攻不在江面，而在腹心！”“然则如何送入？”郭默急问，“通风孔外必有守卒！”阿蝶解下左眼黑绸。众人这才看清，他右眼并非失明，而是嵌着一枚薄如蝉翼的琉璃片，片上蚀刻着极细密的螺旋纹路。他闭右目，左目凝视烛火，琉璃片竟折射出七重叠影，影中火焰摇曳，分明映出七处不同方位的光斑。“来公教我‘七瞳术’，”阿蝶声音平静，“可辨夜色深浅、烟气流向、甚至铁器余温。白帝城守将周抚，其父周访镇守荆湘时，曾用此术识破夜袭——故而周抚必知通风孔易遭渗透，必设伏于孔外三步之地。”他左目微眯，琉璃片上七重火影倏忽聚为一点，“但七步之外，石壁有处旧裂痕，宽不及寸，深不可测。来公说，裂痕内藏暗河支流，水汽终年氤氲，恰可掩去人体气息。”刘羡缓缓抽出案上短戟，戟尖轻点地图上那道裂痕：“所以，虎卫营七百壮士，将分作七队。每队百人，携‘衔环鼠’与浸油麻绳。今夜子时，由阿蝶率第一队潜入溶洞。余下六队，按‘七星’方位伏于裂痕外，待阿蝶燃起第一簇火光为号，便以麻绳钩住裂痕边缘，借暗河水汽遮蔽，悄然攀入。”“若遇阻截？”杨难敌沉声问。“遇卒则杀，遇火则熄，遇警则焚。”阿蝶左目寒光凛冽，“来公说，忠烈县儿郎的血，不流在自己土地上，便该流在收复故土的路上。”帐内灯火明明灭灭。刘羡忽然起身，解下腰间佩剑——非是天子剑，而是来忠昔日所赠的汉制环首刀。他双手捧剑，郑重交予阿蝶：“此刀名‘汉节’，刀脊铭文‘承天讨逆’四字，是来公亲手所錾。今赐予你，代他执掌虎卫营。”阿蝶双手接过，刀身入手沉甸甸压着臂骨。他未言语，只将刀横于胸前，左目闭合，右目琉璃映着烛火，竟似有泪光一闪而逝。此时舱外雨声忽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瀑倾泻，正照在翻羽楼船最高处的龙虎帅旗上。旗面猎猎，那赤红底色仿佛被月光淬炼得愈发灼热。刘羡负手立于舷边，望着江面浮沉的千帆剪影，声音低沉却如金石相击：“来公临终前，曾问我：‘殿下可知，为何巴蜀山川多雾？’我答不知。他笑曰：‘雾者，天地之障也。障住敌眼，亦障住己心。唯有拨开雾障者，方见大道。’”他转身，目光扫过满帐将领，最后落于阿蝶身上：“今夜之后，雾障将散。白帝城头，当换新旗。”话音未落，忽闻江面远处传来三声悠长号角，呜咽如龙吟。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下游江心，十余艘艨艟舰正破开薄雾缓缓驶来，舰首并未悬挂汉军旗帜，而是高悬一盏六角琉璃灯，灯内烛火摇曳，映出灯罩上六个墨书大字——“汉室中兴，天下归心”。何攀须发微颤：“是垫江水师？他们怎敢……”“是垫江水师。”刘羡嘴角微扬，“是齐晶从巴西郡西充国县，亲自请来的谯登将军。”帐中哗然。谯登隐居十年，拒不出仕，连何攀亲书三封檄文皆石沉大海。此刻他竟率水师现身，且以如此姿态示威——琉璃灯乃宫中禁物，非天子特许不得私用，灯上八字更是直指汉室正统，分明是向天下宣告：谯氏谯登，自此效命汉王！舱门轻启，一人踏月而入。他未披甲，只着素麻深衣，腰间悬一柄古朴长剑，剑鞘斑驳，隐约可见“谯”字篆纹。此人面如冠玉，双眉入鬓，目光清冽如初春岷江水，行至阶前，不拜不跪，只将手中一卷竹简双手呈上：“谯登奉命，献《白帝水文图》一卷，内载江流深浅、潮汐时刻、礁石隐没之期，尽在其中。另附三策：一曰‘雾锁’，借秋晨浓雾掩护火船突进；二曰‘声东’，以走舸佯攻江关，引敌分兵；三曰‘釜底’，待绞盘焚毁，铁索松动之际，以冒突舰猛撞西崖基座——崖下石质酥松，二十年前已被来公暗凿数孔，只待一击。”刘羡展卷细阅，竹简背面赫然有新鲜墨迹，正是来忠亲笔批注：“此子深谙水性，更通人心。昔年拒我，实因恐汉王志大才疏，徒令忠烈儿郎血洒异乡。今观殿下所为，方知老夫未看错人。”刘羡合卷，仰天长叹：“来公啊来公……您连谯慎明的心，都早已看得透彻！”谯登闻言，素来清冷的眸中竟涌起波澜。他解下腰间长剑，双手捧至刘羡面前：“此剑名‘归汉’，家父谯周临终所铸。剑成之日，蜀汉已亡。家父言：‘剑锋所指，当是故国山河。’今奉于殿下，愿为前驱。”刘羡双手接过，指尖抚过剑脊冰凉的铭文。就在此刻，舱外忽有流星划破夜空，赤红如血，拖着长长的焰尾，直坠江心。众将齐望，只见那流星坠处水花炸开，竟腾起一团赤金色火云，火云中隐约现出一只展翅凤凰虚影，唳鸣之声隐隐可闻，随即消散于江雾。桓惊呼：“凤凰现世！天降祥瑞！”刘羡却凝视火云消散处，久久不语。良久，他轻抚剑身，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来公，您看……汉家的凤，终于要飞出巴山了。”次日寅时，江州城东渡口。七百虎卫营士卒已整装待发。他们未披重甲，只着黑色短褐，足蹬软底快靴，背负特制皮囊——囊中盛满浸透火油的麻布与硫磺硝石混合粉。阿蝶立于队首，右眼琉璃在晨光下流转七彩，左目却如古井无波。他身后，谯登独立一舟，手中罗盘指针微微震颤，指向白帝方向。刘羡登临翻羽最高层，亲手擂响战鼓。鼓声沉雄，一声，两声，三声……七百壮士应鼓而动，如墨色溪流无声汇入江岸阴影。阿蝶回望一眼成都方向，晨雾正浓，山影模糊，唯见武担山轮廓如黛，在雾中若隐若现。他不再犹豫，纵身跃入江水。七百道身影随之没入碧波，只余水面一圈圈涟漪，迅速被晨雾吞没。鼓声未歇，刘羡却已转身步入舱中。案几上，来忠所书《江防九策》静静摊开，墨迹未干处，刘羡提笔添上最后一行小字：“雾散云开日，便是还都时。”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翻羽楼船高耸的船楼。船楼顶端，一面崭新的玄色大纛正徐徐升起，旗面中央，金线绣就的“汉”字在朝阳下灼灼生辉，仿佛熔金铸就，又似血脉奔涌。江风浩荡，鼓声如雷，六万汉军将士仰首凝望，无人高呼，却人人挺直脊梁，仿佛那面旗帜，已将千年故国的魂魄，重新注入他们滚烫的胸膛。远处，长江奔流不息，挟裹着巴山秋色，浩浩汤汤，直向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