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思倦怠，唐肃玉抱着马灵耀进入里屋。

    轻轻放到床榻上，嫁梦织成纱网覆在神魂上，为他送去美梦。

    见马灵耀沉沉睡去，他才长舒口气，起身来到院中。

    唐叶氏站在门口，一把拽住他，小声说道：“我的儿，孩子犯错，也不该下手太狠。人家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可别——”

    她眼神瞟着某处，欲言又止。

    “娘，难道小鱼儿在您看来是这种人？”唐肃玉看出她的担忧，耐心解释道，“他初涉修行，道行不足却强行催动法宝。往轻了说需要修养数月，往重了提那是会折损寿数的。”

    “方才因他神魂受损，其中痛苦无法言说。我使了些神通令他先睡去，您与哥哥、大嫂他们不要喊醒他。”

    唐叶氏这才放下心来，带着笑回进屋嘱咐大儿子、儿媳。

    草棚里探出一朵菊花，摇晃着枝叶花朵。

    五行火克木，火丹威势实在惊人，玉翎吓得神魂不稳，匆匆躲起，显出原形扎入土地。

    唐肃玉指尖搓出帝流浆捏碎，月华精粹洒在花朵上。

    玉翎哆嗦着重新幻化人形，带着哭腔道：“仙人老爷，玉翎给您丢脸了。”

    “此事非你之过，灵耀天性与火有缘，属性相克还难为这般你尽心，且去休息吧。”

    玉翎点点头，缩回茅草堆中，根须紧紧缠着茅草。

    门外传来马儿嘶鸣声，随后有人在门口喊道：“唐家大娘，社神老爷可在？”

    唐肃玉望去，是在通富庄见过的家丁。

    想必是天穹火丹异象惊到钱老爷，使得他遣人来问。

    打开木门，他施礼答道：“是钱老爷有事？”

    家丁弯腰就要跪下，被他御炁托住。

    “有话直说即可。”

    “社神老爷在上。钱老爷瞧见这里出了个‘太阳’，担心发生意外，唤我来探查一二。”

    他低头不敢唐肃玉，声音中夹杂着忐忑：“既然老爷一切安好，小的这就回去报给钱老爷。”

    “正好，你替我给钱老爷带个话。”唐肃玉摸出小块黄精精粹，“就说年后我打算在村后立一道观，在此地清修。只是官府办理地契过户，手续繁琐，耗时耗力。请钱老爷帮忙运作下，批下半亩左右荒地给我。”

    将黄精精粹塞到来人手中，他再出声道：“小哥收好此物，身受重伤时，只要一息尚存，含在口中可活命，日后或有大用。”

    家丁千恩万谢，小心收好精粹，翻身上马，迅速离去。

    天地北风寒寒，田间冬麦青青。

    前些时日的积雪堆在田垄里尚未化开，泥泞路面冻得坚硬。

    唐肃玉行走在乡间小路上，家家户户已有烟火。

    亮如白昼的异象持续几乎半个时辰，附近村落除去极少数懒汉人家，多数都瞧了个全须全尾。

    此时虽没人出门，但他能感受到一扇扇门后好奇、惊骇、羡慕、崇敬的目光。

    仙神生于人，却远于人。

    他突然有些明白睡佛寺“斩断亲缘”的做法。

    人非草木，岂能无情？

    既生情，则喜、怒、哀、惧、爱、恶、欲样样俱全。

    七情六欲生出仁爱与嫉妒、包容与计较、克己与放纵。

    纯善者郁郁而终，纯恶者离群索居。

    亲亲相隐，世人唾弃却喜爱；大义灭亲，世人夸赞却厌恶。

    犹如阴阳相生，彼此环抱。

    亲缘不断，麻烦丛生。七情随着血脉纠缠，阻挠修者。

    但理解只是理解，并非认同。

    觉得亲缘妨碍修行，故而谈及如避蛇蝎，真到修行深处，又怎么会因人世艰苦而生慈悲？

    到头来不过是假、大、空，夸夸其谈罢了。

    这样的修士能过心魔劫，那才是老天爷不长眼。

    唐肃玉一路向前，渐渐离了村庄，来到小河边孤零零的草屋旁。

    草屋门紧锁，今年没有用泥巴、木板糊住窗子，北风肆意穿梭内外。

    屋后河面结着薄冰，水面青绿，隐隐可见鱼儿游动。

    他踩在冰面上，如同鸿羽般，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河面不过一丈宽，三两步已到对岸。

    此处没有开荒，一片枯黄杂草。

    有株树苗鹤立鸡群，叶片翠绿葱葱，极为惹眼。

    是棵圆柏。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某道身影。

    站在枝头，居高临下地嚷嚷着想要吃下水的二爷。

    掀开袖子，催动法力，五毒纹路在腕部显出。

    壁虎从中游出，出声问询：“唐兄弟相召是有何事？”

    “陈先生，我想踏入五毒幻境。”

    “是否太急了些？”陈梦吉声音飘忽不定，“慢鬼、李乡老还未归来，幻境没有那么稳固，更易被欲望察觉端倪。”

    唐肃玉笑道：“我不干扰县中事务，不过是想要拜访故友。”

    “故友？”陈梦吉直接了当的问道，“我与唐兄弟相差千载岁月，莫非是你前世友人？”

    “是也不是。”

    壁虎半个脑袋没入花纹，片刻后回道：“可以。唐兄弟催动法力就行，想要离开时来城中找我——铜镜中的我。”

    得到答复，唐肃玉立时灌入法力。

    五毒花纹蔓延开来，顷刻间将他包裹。

    唐肃玉没有抵抗，眼前陷入黑暗，须臾后复而亮起。

    行人往来，衣着迥异。

    他爬起身，拍去身上尘土，随意从担着柴火的行者身上抽出一截枝丫。

    拢住长发，松散盘住，双手插袖，施施然向着早餐铺子走去 。

    有人举着铜锣敲打，喊着“任老爷升堂”，与他擦身而过。

    百姓纷纷被吸引，朝着与他相反方向行去。

    怀中摸出几个铜板，换得两个馒头，随后大步流星走向城外。

    出得城来，循着方向脚下加速。

    兴许是五毒鬼暗中相助，原先持续数日的路程在一次日升日落后已到目的地。

    唐肃玉在逍遥山脚，以药材换取少量钱财，再从屠户那里买来下水。

    满满一竹篮。

    踏上逍遥山，他心情甚好，哼着小调上山。

    已是正午时分，观门打开，香客往来不绝。

    也许是他篮中“秽物”缘故， 不少香客退避三舍，远远躲开，生怕自身沾染到。

    小道童张亚子过来施礼，劝阻他道：“这位善信，三清观是清修之处。您若是想烧香礼拜，请将篮中物放下。”

    “脏腑为祭，呈给天尊老爷实在不妥。”

    毕竟是岁月映照，闯入者不可留痕，张亚子自然是不认得他的。

    唐肃玉从善如流，将竹篮挂在枝丫上，望了几眼林中。

    张亚子只当他担心林中野兽吃掉“祭品”，笑着说道：“善信莫怕，此处野兽有灵，不会随意对您篮中物下手。”

    没有再解释，唐肃玉迈过门槛，来到三清殿外。

    桌上有免费线香，可抽三炷，引燃后插入香炉。

    正殿香客不多，偏殿文武曲星处络绎不绝。

    凡人眼中，三清天尊自是信徒众多、无所不能，些许小事怎好随意打扰。

    唐肃玉望着熟悉的三清像，恭敬上香，掐诀拜倒。

    弟子带着私心来拜，还请天尊老爷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