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待杨大胆在汉口工段施工完毕,翁少山便找到他,期期艾艾道:“某虽不才,愿造福桑梓,欲设电报电路,请大胆兄弟助我!”
杨大胆早谋划停当,飞贼哥俩在国内已经找好供货商,连施工队都说妥了,只等这边一声令下,随时便可启动。
但他故作为难,说道:“施工这块没有难度,但我若在贵国竖桩拉线,官府那头怎么说?”
翁少山拉住他的手说:“你放一百个心,我来打点,绝不让你为难。”
“可是,我就是个打工的,这合同……”
“合同?你说契书是吧,个人没问题,我就看上你这个人了,咱俩定契书就成,兄弟若不放心,可去我县换成红契。”
翁少山说的红契是经过官府确认,算是多了个公证环节。不过大明毕竟没有颁布【公司法】,对这种私人契约,尤其还是跨国交易,其实没什么约束力。
但杨大胆素来信奉“没胆量哪里来的产量”,别看他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但仍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他只是担心若是个人合作,他没有那么大的启动资金。
可若是报给公司,且不说翁少山能不能同意,他自己不又白忙活了?
正暗自纠结,翁少山似乎看出他的心思,笑道:“你放心,需要多少定金,你只管提就是,但总价方面……”
言下之意,就是要压价。
这一点杨大胆心中有数,人家翁少山全程跟下来,肯定能打问出水下电缆工程的造价。从重庆到南京,电缆总长约3000里,包括荆州、汉口、南京三个电报站,配套的电池、电机、发报设备等,以及大明方面电报员的培训等等,总价为35万元。
由于南京电报站是要移交给大明的,所以工程总造价肯定瞒不过翁少山这等有心之人的打听。
但其实杨大胆这种内行清楚,水下电缆项目的利润高的离谱,据他估计,至少在15万元以上。那么多利润去了哪里,他不清楚,也不想知道。
杨大胆知道,这种生意的利润低不了。
翁少山要求建设从江陵县到公安县的电报电路,两县相距70里。塞国国内这类工程报价通常是50元/里或者100元/公里,但水下电缆明显是翻着翻报价的。
杨大胆合计了一下,电线可以报5000元,发报机、电机等共计3000元,人工费等算1000元,总共报价9000元。
这就跟家里装修一样,施工队给你的报价看起来非常合理,但总有砍一刀的余地。
翁少山这等精明的商人,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
他提出电线杆用的木料就在大明采买,但杨大胆说这个也省不下几个钱,何况木料还需要他们进行专业的防腐处理。
一般就是泡石灰水,或者刷桐油、沥青一类,但这个时代的工匠可不会轻易让主顾看他们如何处理的,一是怕泄密,二是给主顾高不可攀的想象空间。
最终翁少山以定金比例要挟,总算让杨大胆同意了8000元的总价。
拿到4000元定金,杨大胆突然就有些胆怯了,别看他这些年跟着杨妮也算见了些世面,可这钱是自己负责的,那就完全不同了。
他手头的水下电缆工程还需十余日完工,当他把钱通过银行电汇给水哥,心里像是一下被掏空了似的。
那两个帮手是他的发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可论起人品,跟他自个儿半斤八两。真要拿着那么大一笔钱消失了,就算他没被翁少山打死,下半辈子也得给人家打工还债了。
从那天开始,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原本浓眉大眼的他,开始一把一把掉头发。直到那天顺江漂下来一艘载着电线盘的货船,稳稳靠在荆州码头,杨大胆瞬间热泪盈眶。
“哥,你现在太牛逼了,我可想死你了!”
水哥还在作矜持状,顶着个鸡窝头的飞贼一头扑进杨大胆怀里。
“哎呀,臭死了,一会儿给你们好好涮洗一下,莫把咱的贵人熏跑了!”
杨大胆心里热乎乎,却一脸嫌弃将他推开。这时水哥跳下船,打个圆场道:“你是不知道,这些天长江航运的货票是一票难求,我跟贼娃子天天在朝天门码头的大厅打地铺,能不臭吗?”
“是,是,辛苦你们了!”自从把父母接到秦州后,杨大胆跟这哥俩也有几年没见了,那种突如其来的隔膜感,随着几句寒暄就烟消云散了。
“这两位是我的兄弟,都是过命的交情。”
杨大胆将两人介绍给一起等候的翁少山,两边也相互客套,他才又在心里补了一句:“从今以后。”
拉电线倒没什么难的,不过在大明境内行走,着实不易,要不是翁少山实力确实很强,杨大胆他们这些外国人,怕是寸步难行。
也是担心在大明遭到意外,水哥他们过来时,还悄悄夹带了几只短枪。这厮不愧是放高利贷的,弄的枪竟然是巡捕房用的那种,说是赌客输了钱,抵押给赌场的,被他捎了出来。
三人重新聚在一起,都很高兴。水哥有些埋怨道:“大胆,当年你忽悠我们入伙搞电报,结果放了大伙的鸽子,武矿长到现在还骂你哩!”
“嘿嘿,我给他搞定污水排放的事情他又不说了?”
杨大胆冷笑,他知道有意见的其实是水哥,这人天天手上大把大把过钱,但却不是自己的,好比胃口撑开的饿狼。
这回找的工人都是欠下赌场水子的,被水哥提溜来以工代债,某种层面也怕是想壮声势,多要些钱。
好在哥几个心里的小九九,没有影响大伙的干劲,工程进展很快。
电线杆子都是顺着官道敷设的,施工队到哪儿,后面总跟着一群明人,小孩居多,大都破衣烂衫的。
飞贼把带来的糖果撒了一把出去,那些孩童便一拥而上地疯抢。
“哎!”
飞贼靠在电线杆上,一人散了支【麦积山】,用打火机点上,脸上有种蛋蛋的忧桑:“记得不?当年咱穷的捡烟屁股抽,还想着偷电线呢?现在看这些人比咱们还穷的多,真怕他们近墨者黑!”
杨大胆失笑道:“狗日的你不要乱用成语!”
水哥也道:“莫要乱发感慨了,要不是老仙他老人家,咱们还不是一样精穷?”
“那是!那是!”
涉及到老仙,如今谁说个“不”字都仿佛是大逆不道,两人齐齐应是。
由于还要培训电报员,杨大胆在荆州多呆了半个月。好在翁少山十分爽快地结清了尾款,说这边电报局先运营一段时间,看看收益如何。
若是经营的下去,可能随时要在别的县施工,让杨大眼回去之后等他的电报。
这趟工程挣了3500元左右,杨大眼给飞贼结了200元,给水哥500元(他还带了6个工人)。
他自己落了2800元,顶他干十年的了。
所以说马无夜草不肥,他思前想后,觉得这件事因杨妮而起,虽然自己这些年没少受对方的大小姐脾气,但做人还是不能忘本。
他还存了个小心思:这事若是经常干,怕是纸里包不住火,他还不想丢了龙门电报局的差事,就只有把杨妮拉下水。
回到秦州,杨大胆第一时间便去了杨妮办公室,将利润的一半,1400元包了个红包,双手奉上,又将自己捞外快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
虽然肉疼的厉害,但他也清楚,分的少了人家根本看不上,反倒可能搞得自己没脸。
杨妮查了查钱,歪着嘴听完了他的陈述,然后才开启嘲讽模式:
“你个杨大胆,现在果然胆子大了,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开始吃里扒外了?”
“哎,你听我解释,当时真是那个翁少山找的我,我又没想好怎么和你开口。”
见这姑奶奶发威,杨大胆的汗立刻下来了。虽然他比杨妮还大两岁,但上位者的气场全开,他这等小人物根本扛不住。
对方若真生气,只需要一句话,他全家都得滚出秦州,回成县那山沟沟里去。
“呵呵,瞧把你吓的!”
杨妮反倒噗嗤笑了,又正色问道:“钻天洞庭,你听说过没有?”
“啊?没有!”
杨大胆不知何意,却听杨妮悠悠道:“洞庭商帮以善于钻营而闻名,翁少山,人称翁百万,家资巨万,乃是洞庭商帮的领袖人物。”
“你觉得人家那么大一个人物,干嘛巴巴地在荆州码头巴结你?你该不会真觉得这秦州放不下你了吧?”
女人突然笑的前仰后合,杨大胆的冷汗刷的流了下来,“你,你……”他指着杨妮,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了,算你还有些良心,知道回来先找我。”
杨妮拿起红包甩了甩,冷冷道:“这次一是看你能不能把事情办成,二是看你的分寸感如何,三嘛,看你懂不懂的御下。”
“有点儿可惜,你那个水哥已经跳过你和翁少山谈下一单的合作了,你这个带头人尤不自知,岂不可笑?”
她说到这里,一把将红包甩到杨大胆脸上,“这点钱你拿去花吧,小门小户的,能成什么事!”
杨大胆直接跪了,虚拍自己脸颊道:“姐!姑奶奶,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您不要一脚踢开我啊!”
求了半天,杨妮才嫌弃地说道:“起来吧,多大的人了,瞧你那怂样,我有说过要赶你走吗?”
听到有门,杨大胆这才一骨碌爬起,连连说好话,还拍着胸脯保证,回去就修理水哥那小子,非打断他狗腿不可。
“呵呵。”盯着他的眼睛,女人一字一句道:“你找不到他了,还有他那群人,一群底层渣子,还留着过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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