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的水盆羊肉是好,但比咱老家的羊杂割还是稍逊一筹。”
瞥了眼官道上络绎不绝拉沥青和石蜡的大板车,马十六心中有些感慨。生命仿佛倒序一般,他想起了长长的移民队伍,想起了家乡。
转眼间,自己都是十几个孩子的爹了。
不对,应该是三十几个。一到这儿,就被勾起当种马的那段糟心事。被当作大牲口的痛苦和愉悦,令只有十八岁的自己不知所措,好在遇到了生命中第一个贵人田真。
“田师不知还活着没有?”
他发迹之后,一直托人打听田真的下落,想把老头接到身边赡养,可惜始终没有消息,只好在自己家里,与那第一个义父马云一起供了牌位,时常祭拜。
“小二,会账!”
将十枚铜板排在桌上,马十六牵了马,朝打问好的石油沟方向而走。
自从杨大胆在租界把煤气灶生意做了起来,马十六就有些坐不住了。
时下大明的碳价是万斤40两;柴价为万斤15两;蜂窝煤则只要万斤8两,一则是煤渣便宜,二则还要掺两三成土。
如今山东西三府和北京城的蜂窝煤生意,马家就占了近四成!
可别小看这四成,每年流水将近50万两银子呢。只是这部分利润很薄就是了,由于他家肯在设备方面投资,给工人开的工钱略高,净利润只能做在10%左右。
想要增加利润,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办煤矿。但马十六和干爹马云有个原则出奇一致,那就是下苦的生意不错。
何谓下苦的生意?那就得沾黑、沾血。他马十六是良家子出身,又是官面上的人物,真心不愿碰那些。
煤气的清洁、高效,让他看到了南直隶一带的广阔市场。要知道南直隶被北直隶的收入水平高了三倍不止(根据当时财政收入粗估),而且南直隶的煤炭资源并不丰富。
但想打开这个市场,最好的法子还是送煤气灶,可是,用杨大胆的原话:“我的马大人喂,这个咱真送不起啊!”
煤气灶和蜂窝煤炉子的价格差了好几十倍,虽然他们杨、马联合体有钱了,但过大的投入还是令人难以承受。
要知道可不是光投煤气灶的钱就算了,你要建煤气充气站,10立方米的储气罐就至少得买两个,还要有空气压缩机,气压表,阀门管道,煤气罐,投入大了去了。
而且老杨虽然跟自己合作,但两人大部分生意是各做各的。杨大胆可以很从容地在租界布局,因为塞国人的收入水平跟那儿摆着呢,根本不怕货压在手上。
但他马十六不行啊,做点儿生意提心吊胆不说,还得不断花钱打点,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人嘴堵上,老百姓消费又不振。要不是干爹给铺路,他想赚钱连门儿都没有。
终究是个舍不下的市场,马十六一冲动,就跑到延安来了。自从知道这边有个标准石油,这算半个同行了,他就一直很好奇,想着过来取取经,这煤气和石油里头,究竟还藏着哪些奥秘?
在坑洼的山间小道走了一个多小时,马十六终于看到了标准石油那气派的厂门,一股刺鼻的油烟味道窜到鼻子里,令他浑身一个激灵。
“我是南京来的商人,在北京、山东等地有几十家煤焦油炼厂,主要业务是供应塑料生产的原料,其次就是蜂窝煤,这算是个副产品。不过我家的蜂窝煤质量还可以,能占到北京市场的一半。”
接待马十六的是一位长相艳丽,身上喷香的女秘书,一直陪着他喝茶,交谈了足足一个小时,这才不动声色地走了。
“什么?他家生意能做到半个北京城?胡吹大气!”
秘书将来客的情况汇报给裘广德,老头一脸的不相信。许魁说道:“我看他骑的马神骏非凡,像是军马,该不会是朝廷派来的人吧?”
这俩这一向都跟惊弓之鸟似的,来了人都躲着,等秘书探问清楚才敢出来见人。
不怪他们如此小心,只因为他们唯一的依赖,户部尚书夏原吉如今在诏狱里蹲着呢。
他俩虽然是朝廷石油司的官员,可属于白身得的官,换言之,就是朝中没人。要不是延安地处偏远,夏原吉将标准石油隐藏的很好,但凡有人惦记,是个人都能把他俩赶走喽。
秘书摇摇头,说马十六更像是世家子弟,马的事情她问过了,说是军中朋友送的。
许魁和裘广德对视一眼,“那就见见吧。”
他俩消息闭塞,其实也很想了解外边的动态呢。
双方见面之后,先是一阵寒暄,马十六对这座钢铁搭建的生产线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两人也陪着他到厂区参观了一番。
令马十六叹为观止,赞道:“我愿以为自己搞的煤焦油分馏装置就很厉害了,如今才算是开了眼,这还是人家塞国十几年前的设备,啧啧,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搞清楚马十六也是个“大行家”,裘广德和许魁也很高兴,大明懂化工的人实在太少了。
裘广德与有荣焉道:“其实二车间那套装置是咱们许大人亲自设计,带人建起来的,刚开始为了节省投资,那精馏塔还是半木质结构的呢,如今建了拆,拆了建,都是第四套了吧?”
“是的。”
许魁点头,又顺便奉承了裘广德几句。
马十六大呼“厉害”,眼神中充满了崇拜之色,并隐隐透露出想拜师的意思。
只不过大家初次会面,这种提法难免唐突,所以许魁和裘广德也没接茬,但此番表白也无形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奇了怪哉,我方才见到你们也有几台空气压缩机,想必也走了液化石油气这一步。”
“但我在延安城里只见到拉沥青和石蜡的,怎没见贵厂油料出口?”
马十六这是问道点子上了,标准石油的主要产品是煤油,由于两套设备需要轮番检修,吨的设计产能,其实每年只能产8000吨左右。
按照煤油出厂价150元/吨算,产值约120万元。
夏原吉每年从厂里抽走100万,工部还要调走一些汽油,表面上把标准石油的利润全提走了,连沥青和石蜡的收入也榨干净了。
这么大的厂子要维护,要养工人,关键你还得买石油原料啊,给外人的感觉,这厂子属于入不敷出的状态,其实赚钱的大头在汽油和柴油上面。
这两种油的产量是煤油的好几倍,但石油沟这破路,运油出去何其费力?
上头若问那些油去了哪里,厂子就说当燃料烧了。
“嘿嘿,”许魁跺跺脚,“在地底下呢。”
裘广德狂打眼色,已经来不及了。搞技术的人,到底单纯了些。
见两人有意隐瞒,马十六也没再问,只佯作没听懂。
哪里是不懂,他可是锦衣卫千户,尽管在南镇抚司,那也要进行专业训练的。何况他自己就是搞煤化工的行家,立刻反应过来,人家是用管道输送汽柴油的,如今怕是连液化气都走了管道运输。
那么,标准石油的油能送到哪里呢?要么是在山外建有秘密油站,有运油的车辆拉到外地贩卖;要么就是管道直通塞国的庆阳,这两地直线距离可是有300公里呢!
他们军匠所就造过钢管,这种原材料,明塞两国的价格差距不是很大。马十六心中默算,就算用两寸径的细钢管,公里造价也至少千两银子以上。
那么,这项管道工程怕是要花费50至100万两银子!
太吓人了,突然窥破别人的秘密,马十六心中狂跳不止,真担心在这儿被两人给灭口了。
他推算的其实挺准,不过液化气没有铺设管道。
一是今年标准石油才开始搞,二是因为液化气的管道需要承压,那个技术不成熟,造价也太高。所以这边都是罐装,然后塞国派卡车过来拉走。
而输油管道也只有一根,标准石油卖给塞国的是汽柴油的混油。管道工程中塞国段的200公里是斯力加庆阳工厂投资建的,标准石油只建了延安这边的100公里,所以只花了十几万两。
只所以送混油,是斯力加把价格压得很低,每吨才给80元,那谁还给他精炼啊?反正这边也没有销路,裘广德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正因为有这条隐蔽的生命线,标准石油不但能轻松完成户部的任务,还能把延安上上下下打点的密不透风。
厂子里的待遇极其优厚不说,每年还能有几十万元的盈余。
“呵呵,两位大人其实没必要担心,在下是带着一片赤诚之心来的。”
马十六眼珠子一转,顿时有了敲竹杠的念头,“好吧,既然我们一见如故,我也不好隐瞒二位,其实我本是锦衣卫千户……”
话没说完,就听见扑通、扑通两声,裘广德和许魁听到锦衣卫三个字,顿时头皮炸裂,还以为自家事发了,顿时就给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