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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狼来了
    “三年枕上吴中路。遣黄耳、随君去。若到松江呼小渡。莫惊鸥鹭,四桥尽是,老子经行处……”

    “相公,侬小心!”

    刚去浦东乡下亲戚那里吃了酒回来,徐阿生正在船头载歌载舞,不防迎上岸边一双冷电似的目光,心中一惊,脚下一个趔趄,却被眼尖的艄公扶住。

    “勿要紧。”

    他心里却在嘀咕,“这里怎来了短毛?”

    短毛自然是明人对塞人的称呼,那短毛是名老者,上身着黑衣,内里着一件厚厚的翻领毛衣,下身马裤马靴,一派休闲打扮,正在岸边垂钓。

    在上海这种地方,见到个塞国人还是挺稀罕的,老者的画风虽然异类,却实在体面。徐阿生正要朝那老者作揖赔罪,就听见老远有人喊:

    “阿生,你可算回来了!莫要管鸥鹭了,村里来了天杀的短毛,要抢你家的房子跟地呢,侬阿弟都被打了!”

    来的是本家兄弟徐剪儿,这边徐阿生猛打眼色,剪儿这才发现河岸边还坐着个老短毛,这下尴尬地脚趾头抠地,忙陪个罪,拉着刚下船的徐阿生跑了。

    回家一看,街坊四邻都在自家门口堵着,院里有好几十个短毛塞人,一人手里拿着个不足两尺的短棍,却杀气腾腾。

    自己弟弟徐强口吐白沫,躺在地上人事不知,可把徐阿生吓坏了,忙抢上前扑在弟弟身上大哭起来。

    “别号丧了,哎,死不了,不过是被电棍电了一下。”

    电棍这种东西属于塞国的管制物品,是巡捕的标配。不过这回来明国做工程的公司很多,有的怕与当地人冲突起来白白吃亏,便有人从黑市里倒腾出这东西。

    塞方一个头目有些无奈,看样子这厮是个主事人了,希望这个能正常点儿,别一见面就喊打喊杀。

    “到底怎么回事?”

    徐阿生和乡亲们不一样,他是徐家浜少有的秀才,家里有百亩上好水田,起码能算个小地主。

    “是这样的,我们是承建与贵国援建项目的施工单位,我们要建一座造船厂,当然了,这么大的项目不可能给我一家做,嗯,起码得有十几家乙方,我们不过是负责拆迁和土建的。”

    那管事很懂事地递来一根香烟,徐阿生很想尝尝,但还是摆手拒绝了。眼前这塞人的话有些拗口,什么“单位”、“乙方”、“拆迁”之类的词都没听过,不过徐阿生还是懂了。

    “你们直管建厂,为何抢地,还要打人?”

    徐阿生从报纸上看到过塞国援建项目的事情,还和同学讨论过这事,因为有好几个项目在上海县。

    有人说是好事,有人却觉得塞国人包藏祸心。

    理由是原本的28个援建项目,被朝廷砍掉了12个,特别是在北京的项目,更是一个没留。要真是好事,皇上干嘛不让人干呢?

    这种说法不无道理,因为这些年官媒的宣传一直在否定塞国,甚至有些妖魔化了。

    除了官员和消息灵通的商人,底层民众普遍对塞国人有些反感,觉得他们虽是汉人,但发于秦地,自带野蛮属性,又割让我山东三府,属实欺人太甚!

    如今劈面遇上塞人,徐阿生心里倒是三分忐忑,七分惧怕的。

    “没人抢地,是征地,征地是有偿的,你们这里咋就没明白人呢?”

    管事有些哭笑不得,他是有些眼力见的,眼前这位身着蓝衫,头戴方巾,应是个秀才,如果连他都说不通,那真没法谈了。

    徐阿生眼珠子一转,对乡亲们作了个罗圈揖,赔罪道:“众位乡亲,多谢施以援手,征地之事且容我与这位掌柜问清楚章程,再与诸位商量如何?”

    “秀才公,侬要为我们做主啊!”

    “有事侬吱声,阿拉让阿成在侬屋外候着,册那娘皮的,伊拉敢搞事体,阿拉跟伊拼了!”

    乡邻们愤愤然放着狠话,各自散去了。

    “请问这位掌柜如何称呼?”

    这时徐强也悠悠醒转,徐阿生让下人把弟弟搀到房间休息,又将塞人管事请到堂屋说话。

    “我叫王顺,我不是掌柜的,你叫我王经理,或者王哥都成。”

    王顺得有40出头,看上去就很精明,他是四川众泰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这回塞国援建大明,许多都嗅到一股风向,国家似乎有意进一步打开大明市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赚钱良机,能喝到头道汤,说明众泰建筑还是有些能耐的。

    徐阿生不懂那些,他现在最关心征地补偿。

    “是这样的,咱们征地也是随行就市,松江府的上等水田,作价3-5两银子一亩,咱们取个中间价,按照4两/亩算如何?你看这里——”

    王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副地图,沿河边圈了约1500亩土地,差不多徐家浜半个村子都被圈进去了。

    “我们都是庄户人家,把地卖给贵公司,我们将何以为生呢?”

    老实讲,徐阿生觉得塞国人是公平买卖,起码没有仗势欺人。可问题是卖地这种事情,往往都是发生在灾年,大伙儿实在活不下去了,才会将土地贱卖换口粮。

    如今风调雨顺,谁家愿意卖地啊?

    “这个很简单,凡是卖地给我们的,都可以到我们公司做工,工钱可能不高,但一两块钱总是有的。”

    “可你们的项目总有干完之日,那时候我们又该做什么呢?”

    徐阿生很是不满,就这个条件,谁卖地谁是傻子!

    “你想想看,等这边船厂建起来,你们还会缺工作吗?要知道在我们塞国,船厂工人现在最是紧俏,恨不得一入行就能拿10块钱月俸!”

    “小工一个月挣三五十元,只是等闲。若是大匠,那价钱都往天上要了,动辄三五百块,不在话下。”

    “你也说了,那是你们塞国的行情。我们明人虽然穷,但我们不傻,阁下还是请回吧。”

    徐阿生隐隐觉得,这件事对自己或许是个机会,但该如何入手,他一时还想不明白。他断定塞国人只会来文的,那就好办了。

    君子可欺之以方。

    “只要你不动手,我且抻一抻再说。”

    于是他便端茶送客,等王顺等人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徐阿生又补了一句:“此事关乎不止我一家之事,我需与族老乡邻商议,过两天我们再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