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中,三百七十二道身影跪伏在地。
他们中有人须发皆白,气息衰败如风中残烛;有人正值壮年,战甲残破却眼神如鹰;甚至还有几个面容稚嫩的少年少女,修为不过神侯,却挺直脊梁,眼中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万载等待,万载隐忍。
终在这一刻,迎来了他们要等的人。
张道玄站在祭坛前,玄黄珠悬浮于顶,紫金光芒如水流淌,照亮每一张虔诚的面容。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都起来吧。”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月婆婆率先起身,其余人随之站起,但依旧垂首肃立,不敢直视。
“尊上,”月婆婆上前一步,双手捧起那半张混沌地图,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此乃神尊陨落前,以最后神魂刻画之物,记载着混沌深渊的真实方位、内部禁制分布,以及……三圣物的下落。”
张道玄接过地图。
入手温凉,皮质非革非帛,更像是某种神兽的皮膜鞣制而成。地图残破不全,边缘焦黑,似乎曾遭烈火焚烧,但中央区域的图案与符文依旧清晰——那是一片混沌未分的灰色区域,标注着无数扭曲的路径与危险的符号,最深处,一点紫金光点微微闪烁。
“混沌深渊……”张道玄凝视着那点光芒,“就在这里?”
“是。”月婆婆点头,“但此图仅标注了入口与外围路径,真正的核心区域……需持图者以鸿蒙血脉或玄黄珠本源激活,方能显现。”
她顿了顿,又道:“另外半张地图,当年在神尊自爆时,被时空乱流卷走,至今下落不明。老身穷尽三千年推演,只模糊感应到……它在混沌海深处。”
“混沌海。”张道玄记下这个名字。
“事不宜迟。”一旁的玄机神王忽然开口,面色依旧苍白,“帝念已锁定第二重天,正在逐寸搜索。月婆婆,欺天大阵还能撑多久?”
月婆婆抬头,望向地宫穹顶的星辰虚影。
那些“星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熄灭。
“最多……一个时辰。”她声音凝重,“神帝此次苏醒,对天机的掌控力远超以往。老身布下的七十二重欺天符文,已碎裂近半。”
一个时辰。
张道玄眼神微凝。
就在这时——
“尊上!”地宫入口处,那名驼背老妪匆匆奔入,声音急促,“外围警戒哨传来讯息,东南、西北两个方向,同时出现大规模神庭军队,为首者是……战神殿残部‘天戮’、镇狱殿新任殿主‘冥骨’!”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玄机神王脸色一变。
“是命运牵引。”月婆婆苦笑,“玄机,你强行改命、对抗天命殿气运,自身命运轨迹已出现巨大裂痕。神帝只需顺着这条裂痕反向推演,便能锁定我们的大致方位。”
玄机神王沉默,眼中闪过一丝自责。
“无妨。”张道玄收起混沌地图,望向地宫入口方向,“既然来了,那便战。”
“不可!”月婆婆连忙阻止,“尊上,遗民会积蓄万载,非为逞一时之勇。当务之急,是保全力量,前往混沌海,寻回另半张地图,集齐三圣物,再图反击。”
她转身,看向身后三百遗民:“诸君听令——启动‘破界传送阵’,目标:混沌海外围‘碎星带’!”
“是!”
三百遗民齐声应诺,瞬间散开,各就各位。
地宫地面亮起密密麻麻的银色阵纹,无数混沌晶石从墙壁中飞出,嵌入阵眼。穹顶星辰虚影加速旋转,投射下道道光柱,与地面阵纹交织。
一座直径三十丈的庞大传送阵,正在快速成型。
“此阵乃神尊当年所留,可跨越神界壁垒,直达混沌海。”月婆婆快速解释,“但每次启动,需消耗三百枚混沌晶石,且只能维持三息。尊上,请速速入阵!”
张道玄却未动。
他看向玄机神王:“你的伤势,能撑住空间穿梭吗?”
玄机神王摇头:“神格受损,强行传送恐会崩碎。尊上不必管我,我自有脱身之法。”
“不行。”张道玄抬手,一道混沌之气注入玄机体内,暂时稳固其神格,“你既已为我倒戈,我便不会弃你于不顾。”
他又看向月婆婆:“阵法能带多少人?”
“最多……五十人。”月婆婆咬牙,“且修为越低,承受空间压力的能力越弱。”
张道玄目光扫过地宫内三百遗民。
这些人,都是上古幸存者,每一个都经历过神战,熬过了万载追杀。他们本可以继续隐匿,却因自己现身而暴露,如今又要面临抉择。
“修为低于神王中期者,留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地宫中回荡,“神王中期及以上,随我传送。其余人……化整为零,潜伏神庭各处,等待后续联络。”
此言一出,地宫内一片寂静。
留下,意味着要直面神庭大军的围剿,生死难料。
但无人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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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一名独臂老者踏前一步,单膝跪地:“尊上,老朽‘战戈’,愿率一百七十名神侯、神王初期弟兄,为尊上断后!”
“我等愿往!”他身后,近两百人齐声低吼。
张道玄看着他们,沉默良久。
最终,他缓缓点头:“活着。”
只二字,重如山。
战戈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边的牙齿:“尊上放心,老朽这条命,阎王收不走!”
就在这时——
“轰隆!!!”
地宫穹顶剧烈震颤!
星辰虚影成片熄灭,七十二重欺天符文,碎了!
一股浩瀚如天威的意志,如潮水般涌入地宫,瞬间锁定张道玄、玄机、月婆婆三人!
神帝的帝念,突破了!
“找到你们了。”
冷漠的声音,直接在三人神魂深处响起。
地宫入口处,石门轰然炸裂!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踏入。
左侧,天戮神王手持血色战矛,周身缠绕着尚未痊愈的道则裂痕,但眼中杀意沸腾如岩浆。
右侧,冥骨神王悬浮于一片漆黑鬼域中,枯瘦的手掌托着一盏幽绿魂灯,灯焰跳动,映照出地宫内每一张面孔。
而在两人身后,密密麻麻的神庭军队如潮水般涌来,将地宫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张道玄,玄机……”天戮神王咧嘴狞笑,“这次,看你们往哪逃。”
冥骨神王则看向月婆婆,幽绿的魂火跳动了一下:“月华……没想到,你这老东西还活着。当年神尊座下的小侍女,如今也成了叛军头目?”
月婆婆神色平静,只对张道玄传音:“阵法还需十息完成。老身与战戈他们,为尊上争取这十息。”
她转身,面对涌来的大军,白发无风自动。
“遗民会众——结‘星陨大阵’!”
“诺!!!”
以战戈为首,近两百名遗民瞬间结阵!
他们气息相连,神力汇聚,在地宫上空凝聚成一颗璀璨的“星辰”虚影——那不是真正的星辰,而是压缩到极致的毁灭性能量,一旦爆发,足以将整个地宫乃至方圆百里夷为平地!
这是同归于尽的阵法!
天戮、冥骨脸色微变。
“疯子!”天戮怒吼,“你们想自爆?!”
“能拖神帝两条狗一起上路,值了!”战戈狂笑,独臂高举,“星陨——启!”
“轰——!!!”
星辰虚影开始坍缩、发光,毁灭的气息如风暴般席卷!
天戮、冥骨不得不后撤,同时撑起领域抵挡。
就是现在!
张道玄抓住这瞬息的机会,一手拉住玄机神王,一步踏入传送阵中心。
月婆婆紧随其后。
阵法边缘,五十名神王中期以上的遗民强者,同时涌入。
“传送——启动!”
月婆婆双手结印,厉声喝道。
地面阵纹光芒大放,空间开始扭曲、旋转!
“拦住他们!”天戮目眦欲裂,不顾星陨威胁,一矛刺向传送阵!
但晚了。
光柱冲天而起,将张道玄等人彻底吞没。
三息后,光柱消散。
地宫中,只剩下即将自爆的星陨大阵,与满脸铁青的天戮、冥骨,以及无数神庭军队。
而张道玄等人,已消失无踪。
“混账!!!”天戮暴怒,战矛横扫,将地宫一侧墙壁轰得粉碎。
冥骨则盯着传送阵残留的空间波动,幽绿魂火剧烈跳动:
“混沌海的方向……”
“传讯陛下——叛逆已逃往混沌海!”
与此同时,第九重天凌霄殿。
帝座之上,那道模糊的身影缓缓睁眼。
眼中,倒映出无尽星空,与一点正急速远离神界的紫金光点。
“混沌海……”
他低声自语,指尖在帝座扶手上轻轻敲击。
“传令:封锁神界通往混沌海的所有已知通道。另,通知‘混沌古族’——若敢收留叛逆,便是与神庭为敌。”
“朕……亲自去一趟。”
话音落,帝座之上,身影缓缓消散。
只留下一殿跪伏的神官,与一股逐渐弥漫开来的……
肃杀帝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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