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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执念
    微妙的死寂就这样,像是空气一样,不声不响的在这个屋子里蔓延开。

    这是个很安静的房间,在这一刻无比清晰的有了体现。

    房间的不远处,只有躺着的男人和坐着的女人,除了最浅的呼吸声,什么也没有。

    那扇门之外,这道影子之外,是太阳的光芒,但太阳是没有声音的,当它就这样存在的时候,是不会有声音出现的。

    风从远处吹来,带来紫藤花的香味,浓郁的花香,但风也是安静的,风是没有声音的,只有它经过什么,影响了什么的时候,才会有声音出现,但这里没有什么会阻挡风的存在,也没有什么会被风影响的东西。

    门是开着的,窗户也是,没有挂着风铃,风就这样悄无声息的随意拜访,不需要和谁打招呼,不需要得到谁的允许,也不会被谁拦住。

    比月亮来的更安静,比星星更无声。

    “如果你想说的,只是这样的话,我想,我们没什么继续谈下去的必要。”

    率先打破寂静的是凛光,并不让任何人意外的情况。

    因为产屋敷从来是更平静的那一个,而凛光已经不再是能忍受沉默的那个。

    死一样的寂静让他不安,他可以忍受,在很多年之前,他可以忍受这样死一样的寂静,这样的沉默,如果他从未和被人交谈,未曾感受过热闹,未曾和别人分享他的感受,聆听别人的故事,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只是那样的安静,直到现在,他想,他会依然安静的,但很遗憾,也很幸运,他已经学会自己张开嘴了。

    拒绝自己不想听的,否认来自别人的一些观点。

    窗外的阳光就这样洒在这个屋子里,风是从远方来的,月亮总是悬在天上,那么太阳是从哪里来的呢,凛光下意识的想,是来自更高的地方吗,比云层更高,也许比月亮还高,比星星还远。

    来自鬼够不到的地方,太远了,那是凛光看不到的地方。

    “那么……凛光,是,怎么想的呢……”

    “你是指关于什么的。”

    凛光的思路被打断了,又或者没有,他下意识地追问,在同时,已经不记得上一秒他到底在想什么,他试着回忆了一下,但两秒之后就放弃了,这很正常,他的脑子就这么大点,记不住事情很正常,忘掉也很正常。

    鬼的生命漫长,总不能指望着他会记住所有的事,忘了就忘了,总会想起来的,要是想不起来,那就想不起来了。

    “关于,你的‘朋友’。”

    一个稍微加了重音的词,凛光注意到了,他也很难不注意到,产屋敷的声音轻飘飘的,唯独这个词,被说的像是一片落叶被踩碎了一样清晰。

    “我没太理解你的意思。”

    凛光稍微换了个姿势,从随意的侧坐,变得稍微规整了,一个习惯,黑死牟教了他那么多年的习惯,即使大部分时间都被他遗忘了,但无意间的某个时刻,这个习惯又会悄悄的冒出来。

    “嗯,该,怎么说呢。更多其实是,很好奇,也,稍微有些困惑吧。在我看来,凛光,有很多的朋友,想要帮助你,但,凛光就好像,从没注意到一样,一直,只是走在你自己的路上,就好像,不会有人帮你,不会,有谁,稍微拉住你一样。”

    产屋敷的声音越来越轻,说话时,不得不需要一些时间来喘息,但凛光从来很有耐心,不会插嘴,没有打断,而是等产屋敷彻底说完了,不再开口,而天音又看向他,他才稍微重了一拍的吸了口气,然后更重的从鼻腔呼出。

    一个稍微提起精神的小动作。

    身体稍微放松了,脑子开始转动,凛光让这段话在他的小脑袋里转了两圈,几乎没几秒,答案就已经出来了。

    就像他说的,他不讨厌产屋敷,因为对方的话其实没什么错误的,或者说,没什么严重的错误,人类和鬼看待世界是有区别的,他们的眼睛所看到的一切是不一样的,他们的思维是不一样的。

    就像对于凛光,有些人类是朋友,有些人类只是人类,而对于更多的鬼来说,人类是食物,名为人类的,会说话的食物,和其他的动物没什么区别。

    但对于人类,人类是人类,不是食物,是可贵的生命,比动物更昂贵一些。

    至少不能是被随便当作食物杀掉,然后吃掉的。

    而现在,这种差异又一次的体现。

    产屋敷觉得他有很多的朋友。

    觉得朋友会帮助他。

    但其实不会的,他确实有很多朋友,但朋友并不是会帮助你的,朋友可以陪伴你,朋友可以聊天,可以一起玩耍,可以一起嬉闹,可以分享食物,但朋友只是朋友,不是会伸出手拉住你的人,不会是会在你遇到困难时伸出手的人,说到底,对于鬼而言,其实朋友这个概念也很陌生吧。

    凛光想。

    因为除了他以外,其他的鬼之间,似乎很少会有这样独特的相处模式,他是不太一样的鬼,只有他才会和鬼交朋友,和人类交朋友,会真的当做朋友,于是真的不再考虑吃掉他们这件事。

    鬼是不会这么做的。

    所以到底什么是朋友?

    凛光突然这样问自己。

    什么是朋友?什么样的人是朋友?

    “什么是朋友。”

    凛光将问题丢给那个问出问题的人,产屋敷沉默了几秒,也许因为这个问题惊讶,又或者没有,或许男人只是在思考该怎么给他解释这个问题。

    “你们认识,熟悉,会一起做很多事,又或者不会,但不论是否在身边,你都会想起他,会希望他更好,当他遇到苦难的时候,你会想要帮助他,反过来,也是如此。”

    凛光又变得安静了,在思考,在回忆,然后在判断。

    “我没有朋友。”

    在长久的静默中,男孩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于是恍然大悟一般的开口了。

    这个回答让屋子短暂的静默了,产屋敷这次似乎是真的稍微有些惊讶了,又或许其实他也没有,但凛光这次没心情去猜了,他的关注点不在这儿。

    “我只是一直在说我们是朋友而已。”

    他自顾自的补充。

    在寂静中持续他的思考。

    是的,这样听起来一切就变得合理了。

    是他一直将别的存在视为朋友,鬼也好,人也罢,是他开口,是他做出决定,是他自以为是的认定了他们是朋友,于是不再将他们作为食物,不再当作威胁。

    就像是小孩子的游戏,而他们,只是没有拒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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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局面,在产屋敷的预料之内,但不完全,似乎稍微有些超出预期,但稍微思考,却又觉得变得合理了。

    产屋敷从第一次听到凛光的消息时,就有一种微妙的直觉,那个男孩会是个独特的存在,不仅仅是因为上弦零的身份,或者那种特殊的能力。

    更多出自于一种来自于血脉的呼唤。

    那个时候他就稍微对这个存在感到了一丝好奇,而随着关于这个男孩的资料逐渐完善,这种好奇不减反增。

    他其实已经见过很多不一样的存在了,鬼本身就并不符合逻辑,并不符合常理,有着让人类无法接受无法容忍的恶劣,诞生于血液又栖身于黑暗的存在似乎本身就是为了彰显什么是罪恶本身。

    他见过太多足够恶劣的。

    却也见证过像是弥豆子这样不一样的独特存在,化身为鬼,却似乎还保留着属于人类的心。

    但还是不一样的。

    弥豆子因为经过催眠,因为有着炭治郎的影响,才能保持着理智,当然,这与弥豆子本身的意志也有着关系。

    但,凛光,听起来是不太一样的另一种存在。

    他是鬼,毫无疑问,是上弦,是吃过人的鬼。

    伤过人,吃过人。

    没人目睹,但也不需要被人目睹,那样的地位,实力,本身就是一种证明了。

    但这样的男孩,却似乎在黑暗之外的世界,有着与众不同的生活,在没有鬼在身边的时候,那些来自于他可爱孩子们的描述中,一个不一样的形象被描绘了出来,一个天真的男孩的模样被描述了出来。

    鬼会为了吃人伪装,但凛光不是为了吃人,也不完全是在伪装,似乎在鬼之下,他的天性本就如此。

    他是鬼,但又表现的并不像是鬼。

    他不是人,但好像努力的在学习着什么是人。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个孩子呢。

    产屋敷曾经在闲暇时思考过,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个孩子呢,为什么身为鬼,在得到了那么强大的力量之后,却表现的如此不同呢。

    他是在和炭治郎的交谈中得到了一些线索,结合了从前的一些经验,他做出了一个揣测,人类在变成鬼后,有概率会失去一些记忆,但即使脑子已经不记得,执念却还留在心脏,流淌在血液里,即使忘记了,也会被铭记。

    这也是为什么鬼会表现的并不相同的原因,执念的不同会让鬼的能力也有所不同。

    那些几乎被称之为本能的东西,最终会成为他们的的力量本身。

    那么凛光的执念是什么呢。

    产屋敷问自己。

    男孩没有强壮的躯体,没有多出来的胳膊或者腿脚,没有翅膀,爪子,甚至没有多出眼睛或者耳朵,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能力是远超普通鬼的愈合能力,是隐藏起自身,和屏蔽他人视线的能力。

    这听起来几乎更像个孩子。

    一个,在玩躲猫猫的孩子。

    想要一辈子都不被任何人找到。

    他在逃避什么呢,或者说,他从前在逃避什么呢。

    这是依靠产屋敷自己永远不会得出的答案,但有人给了他答案。

    珠世。

    在产屋敷去询问对方之前,珠世先找到了他,在恐惧,紧张,不确定之下,却还是鼓起勇气来找他,不只是为了杀掉无惨,还有一份隐藏的私心,为了那个男孩。

    产屋敷可以理解珠世的那份心情,母亲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却意外的,几乎幸运的,得到了另一个孩子。

    但不幸的是结局没有改变,她的另一个孩子,最终被同一个人夺走,无情的被抹杀了。

    从此,不论是已经死去的孩子,还是还活着的那个孩子,都已经不会再走向她。

    产屋敷不会同情鬼,鬼是不应该存在的生物,但产屋敷会可怜那个被变成鬼之前的,不幸的孩子。

    那个曾被医治,病弱的,几乎差一点就能得到希望,就能得到新生,却死在一个深夜的孩子。

    产屋敷也是在那一晚得到了一个答案。

    凛光确实是在躲,他在一直将自己藏起来,但不是为了躲着不让任何人找到,更像是为了逃跑,逃离危险,逃离一切他能逃离的,他就是那个在偷盗铃铛时,会捂住自己耳朵的贼。

    就像是产屋敷说的那样,凛光就是那个捂着耳朵,闭着眼睛,闷头在他亲手制造出的黑暗中奔跑的男孩,不去找路在哪儿,也不肯伸出手去抓住谁。

    又或者他曾经试过伸手,但什么也没抓住,于是从此再也不肯伸手了。

    就像是不抱着期待,就不会收获失望一样。

    只要他捂住耳朵,就不会听见惨叫。

    只要他不睁开眼,就不会看到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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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这一刻,当那个男孩开口,说出。

    “我没有朋友。”

    当那句话出口时。

    “我只是一直在说我们是朋友而已。”

    就好像是一切闭环。

    产屋敷已经不会再好奇了,也不会再困惑了。

    他不会同情鬼,不会为吃人的鬼落泪,不会为杀人的鬼伤心。

    但这一刻。

    他确实的为那个死去的男孩,感到可怜。

    即使生命已经逝去,灵魂已经不记得生前的一切,躯体麻木地行走在这个人世间,在黑暗中栖息着,却仍旧执着的,无助的寻求着一份爱。

    寻找着一个家。

    哪怕是从找到一个朋友开始。

    但遗憾的是。

    没有得到过爱的孩子。

    一辈子也不会理解什么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