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小蛮离开后的第六十二天。
萧炎一身玄黑劲装,将玄重尺收回纳戒。尺锋掠过空气的微响尚未散去,沿途遇见他的星陨阁弟子无不立即躬身,声音发紧:
“少阁主。”
随即,便屏着呼吸,低头快步退开,不敢有丝毫停留。
无他。
只因他此刻的模样,实在令人心惊。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赤红血丝,眼眶深陷,目光却亮得瘆人,仿佛有两簇冰冷的火焰在眼底深处无声燃烧。
更令人胆寒的是他那一身黑衣——乍看只是颜色深暗,细看之下,衣摆、袖口乃至前襟,都浸染着大片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随着他的步伐,在身后拖曳出蜿蜒的、散发出浓重铁锈腥气的痕迹。
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极为酷烈的厮杀归来。
廊柱后的紫妍,身形比之前抽高了些,眉眼间却仍保留着少女的灵动机敏。她本是来找萧炎的,此刻却紧紧贴着石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瞳里,清晰地映出萧炎浴血而过的身影,以及那份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煞气。
她竟有些不敢上前搭话了。
他……到底杀了多少人?
“去准备一桶热水,还有干净的衣物,送到少阁主房里。”不远处,药老将目光从萧炎背影上收回,沉沉叹了口气,对身旁的弟子吩咐道。
随即,他转向廊柱方向,脸上勉强撑起一丝温和,朝紫妍走去。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带着长辈的关切,却也难掩疲惫,“路上……可还顺利?”
“还好,没什么波折。”紫妍从廊柱后走出,她身后,跟着两位气息沉凝、目光锐利的老者,显然是太虚古龙族的长老。“这二位是我族的两位长老,此行特来相助。”
药老顾不得担心萧炎,与两位古龙族长老相互见礼,简单的寒暄。
众人移步至偏厅,药老才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特殊能量封缄的信函,信纸触手温凉,带着一种特有的缥缈气息。
“此次邀你们前来,实因此物。”药老将信放在桌上,神色严肃。
这是一封来自古族的信。
信中的内容言简意赅:古族禁地——天墓,即将迎来周期性开启之时。作为曾经的远古八族之一,即便萧族如今式微,依照古老约定,仍保有一个进入天墓的名额。
落款处,清隽的“古薰儿”三字,笔力透纸。
不难想象,在古族那样等级森严的庞然大物内部,为萧家争取到这个近乎被遗忘的名额,古薰儿必定耗费了极大的心力,甚至可能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若是旁人,或许会被这突如其来的“机缘”与古族大小姐的青睐冲昏头脑。可药老人老成精,历经沧桑,看问题总要多想几层。
天墓机缘虽大,但其他帝族……毕竟是帝族。那份源自血脉与实力的傲慢,他再清楚不过。
萧炎如今心绪不稳,行事偏激,如果孤身前往,他实在放心不下。
因此,这才放下身段请紫妍他们前来助拳。有太虚古龙族在场,至少……能让古族那些人,多少收敛几分气焰,不至让萧炎太过吃亏。
至于这份人情所需的代价,他药尘自问还付得起。
这已是他作为老师,在能力范围内,能为弟子想到的最周全的保护了。
得知萧炎竟出身于曾与古族鼎足而立的萧族,两位古龙族长老眼中讶色。
他们这一族虽避世已久,但当年萧玄冲击斗帝、最终举族陨落的惊天旧事,纵使在太虚古龙族内,也有流通。
此刻亲眼见到萧族遗脉,且是如此年轻锐气的斗尊,两位长老对视一眼,眼底深处难免浮起几分对往昔风云的追忆。
真是,天佑萧族啊。
双方交换了些必要情报,安排了临时住所。待这些正事暂告段落,紫妍才凑到药老身边,压低声音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
“药老前辈……小蛮姐姐,还是一点下落都没有吗?”
药老缓缓摇了摇头,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老疲惫:“没有。”
紫妍咬了咬下唇,不甘心地追问:“那……我们之前送过来的‘空鳞’呢?也从来没有亮过吗?”
太虚古龙族天生掌控空间之力,族中确有一些秘传的感应之物。小蛮失踪后,紫妍忧心如焚,曾耗费心力炼制了一枚特殊的“空鳞”托人送来。
此物一旦检测到小蛮的气息,便会发出微光指引方向。
“没有。”药老的回答依旧简短,苦笑连连。
“会不会是……坏了?”紫妍语气有些不确定,又带着不愿放弃的期望,“不可能啊,我检查过很多次的……要不,我再去看看?”
药老微微叹息:“东西在炎儿身上,他一直贴身带着。等他出来吧。”
而此时他们嘴里的萧炎,早已踏入房中。
他挥手将弟子们备好的那桶热气蒸腾的热水搁置一旁,任凭其氤氲的白汽逐渐冷却。
指尖斗气流转,寒气凝聚,直接化出一捧刺骨的冰水,毫不犹豫地从头顶浇下。
刺骨的寒流瞬间浸透黑发,淌过他布满血丝、几乎凝滞的眼眸,划过紧绷如石刻的下颌,混着衣襟上尚未干涸的暗红血污,一同蜿蜒而下。紧接着,苍白色的火焰无声窜起——不是温暖,而是极致的阴冷。骨灵冷火掠过之处,血污与水迹瞬间冻结、汽化,只留下一片干净却令人心悸的冰冷痕迹。
他不需要热水来涤荡疲乏,他需要的是彻骨的冰凉——唯有如此,才能暂且压住心头那焚心的焦灼,才能让几近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思绪冷却片刻,才能支撑着他,继续在这没有小蛮的日子里,清醒而痛苦地走下去。
只有胸口那处灼痛的同心契,才能带给他安全感。
他还没死,小蛮就活着。
除了对药老,他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也很久没有进食。
斗尊之躯,早已辟谷,或许根本不需要。
但更真实的原因是:他咽不下任何东西。
自小蛮失踪,他生命的重心仿佛只剩两件事——拔出魂殿,以及逼迫自己修炼到更强。
至于炼药?
他再也练不了了。
曾经能让他心神沉浸、如鱼得水的药鼎与火焰,如今却连靠近都觉窒息。
他根本沉静不下来,每一次闭眼,每一次试图凝神,满心满脑都是她的影子,是那片吞噬她的无尽黑暗。
他做不到。
萧炎闭了闭眼,从怀中取出那枚太虚古龙族炼制的“空鳞”,冰凉的鳞片静静躺在掌心,黯淡无光。
它本该在捕捉到小蛮独有的气息时发出微光指引,却一次都未曾亮起。
不不不,它亮过。
在萧炎的梦里。
在那个支离破碎的梦境里,这枚鳞片会突然发出柔和而急切的光芒,引领他穿过迷雾。
然后他找到了小蛮,她就站在那儿,在对他笑,捶打着埋怨他:“萧炎,你怎么来得这样晚?”
是,都怪我,我来的太晚了。
他狂喜,想要冲过去紧紧抱住她,想要痛哭失声,想要告诉她他找得有多苦……
下一秒,意识骤然沉坠,从梦中醒来。睁眼时,只余满室死寂,和脸上未干的、冰凉的泪痕。
是梦啊。
居然是梦啊。
自那之后,他几乎不再允许自己沉入睡眠。
他要修炼,要不眠不休地变强。他要去古族,闯那个所谓的天墓,攫取一切可能的力量。
只要更强,更强一些……他就杀回魂殿,一个分殿一个分殿地碾过去,一直杀,杀到天地变色,杀到魂族核心震动。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一定要找到她。
——
几天后,又是一场血腥的遭遇战结束。
萧炎杵着玄重尺,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随意甩了甩尺身上的血。
周遭星陨阁弟子正在沉默地打扫战场,无人敢靠近他周身三丈之内,连目光都小心避让——他们畏惧的不仅是弥漫不散的血腥气,更是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近乎实质的冰冷煞气。
他不在乎。
此战远比以往凶险。
他找上的魂殿分殿越来越强,方才那名八星斗尊巅峰的魂殿天尊,一手幽冥骨爪诡谲狠辣,险些将他拦腰撕断。
生死一线间,他体内的潜力被再次压榨,三千焱炎火与敌手的幽冥寒气对撞湮灭的刹那,他捕捉到一丝空隙,以伤换命,将玄重尺狠狠贯入了对方魂体核心。
他活下来了。
那位不可一世的天尊,已然魂飞魄散。
代价是腰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以及近乎枯竭的斗气。
但萧炎只是随意吞下几枚丹药,用火焰草草炙烤过伤口止住流血,便不再理会。
拖着沉重疲惫的步伐,他寻了一处被战火波及、只剩半截的断墙,背靠粗糙冰凉的砖石缓缓坐下。
尘埃混合着未散尽的能量余烬,在昏暗的光线下浮动。
萧炎习惯性地捧出那枚“空鳞”,目光空洞地凝望着,仿佛想从这死物中,硬生生汲取出一丝力量。
然而没有。
依旧什么都没有。
只有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呵……
也不知道这般无望地凝视了多久,萧炎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自嘲还是彻底死心,准备将鳞片收起——他的时间不多,伤势需要处理,力量亟待恢复,下一个魂殿据点的情报已在脑中,他不能停下。
就在他指尖触及鳞片,欲要将它收回怀中的前一刹那——
掌心。
那枚沉寂了太久太久、久到仿佛已与绝望同化的鳞片,其边缘处,毫无征兆地、极其微弱地……却又是无比真实地,闪烁了一下。
这……
萧炎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掌心……
下一秒,他猛地抬手,五指狠狠按向腰间那道深可见骨、尚未愈合的伤口。指甲嵌入皮肉,粗暴地撕开刚刚凝结的血痂,剧烈的、尖锐的疼痛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让他额角青筋暴起,闷哼出声。
清晰的痛楚如同最冷酷的判官,斩断了一切自欺欺人的可能。
不是梦。
不是梦。
是真的。
是真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恐惧、战栗与不顾一切的情绪,如同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火山,轰然冲破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甚至来不及处理伤口,来不及思考那光芒意味着什么、指向何方。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像一头被囚禁太久的凶兽,从断墙边弹起,将那枚空鳞攥在掌心,几乎要将其捏碎。
下一秒,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朝着刚才光芒隐约闪烁时、灵魂深处被莫名牵动的某个方向,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