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山、八个族老、李昌明、李继祖,全部押回市里,关进监察院大牢”,李正清道,“其余涉案人员,就地审讯,该抓的抓,该放的放。另外,立刻组织人手,清点族产,登记造册,茶园先由茶农代管,等县政府派人下来再重新分配”。
“那县里……”
“陈文远虽然没涉案,但治下出此大案,失察之罪免不了”,李正清淡淡道,“让他写请罪文书吧,至于县长之位?那是政府的事情”。
他抬头看看天色,日头已偏西,从清晨出发到现在,不过一天,一个盘踞安溪三百年的宗族势力,就此土崩瓦解。
这就是监察院的雷霆手段。
也是朝廷法度的威严。
暮色时分,清风客栈。
秦承业站在窗前,看着官道上疾驰而回的骑兵,那是监察院派来报信的人。
鲁神通推门进来:“殿下,李正清院长派人来报:李家坳案已破,首犯悉数擒获,共抓捕十四人,其中官员一人,茶园已封存,族产正在清点”。
秦承业转过身:“这么快?”。
“李正清是老监察了,办案雷厉风行。”鲁神通道,“而且,他这次是得了尚方宝剑——殿下的亲历,就是最大的压力”。
秦承业沉默片刻,问:“那个李三郎怎么样了?”。
“监察院已请大夫诊治,伤势虽重,但无性命之忧”,鲁神通顿了顿,“他妻子当众指证李万山,说那三十大板就是因为她丈夫在族老会上说了实话”。
“好”,秦承业只说了一个字,“不过这监察院速度是真的快,短短时间里就查清楚了”。
鲁神通笑了笑,“有些事情监察院哪里肯定有卷宗,只是不到时候罢了,何况你来此地的消息应该已经泄露了”。
秦承业不置可否,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他的身份使然,肯定会有人和当地驻军联系。
“殿下,李院长请示,此案后续如何处置?”,鲁神通又问道。
“按律办”,秦承业道,“该判的判,该罚的罚,不过,茶园分配的事要慎重。不能简单一分了之,要定出章程,确保茶农真能得利,而不是换了批人继续垄断”。
“殿下思虑周全”,鲁神通赞道,“老臣这就去传话”。
“等等”,秦承业叫住他,“告诉李院长,此案要办成铁案,证据链要完整,程序要合法,将来,这是要作为典型案例,下发全省甚至全国的”。
鲁神通眼中闪过赞许:“殿下这是要借李家坳一案,敲打所有宗族势力?”。
“不止敲打”,秦承业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是要告诉他们:今后的福天下,是朝廷的法度说了算,不是哪个族长说了算”。
鲁神通深深一揖:“殿下圣明”。
他退出房间后,秦承业重新站回窗前。远处的安溪城华灯初上,更远处的山峦隐入夜色。他知道,今夜会有很多人睡不着——李家的倒台,震动的绝不止一个安溪县。
但他更知道,从明天起,会有更多人敢站出来说话,敢相信朝廷的法度。
福建的天气依旧闷热,蝉鸣声嘶力竭地在林间回响。
秦承业一行人在泉州府境内已经漫游了两个多月,从安溪到永春,从德化到南安,马车轮印碾过了八闽大地的山山水水。
这两个月里,秦承业看遍了茶山、盐场、港口、市集。
他亲眼见过茶农在烈日下采茶,背篓里的青叶散发着清香,汗水却浸透了粗布衣衫。
也见过盐工在海滩上晒盐,皮肤被海风和烈日灼得黝黑皲裂,更见过码头工人扛着比人还高的货包,在跳板上来回穿梭,每一步都颤巍巍如履薄冰。
每一处,他都会让王伯安、赵宗明去打听实情,张林则记录下所见所闻。
鲁神通大多时候沉默跟随,只在夜深人静时,才会与秦承业剖析所见背后的制度积弊。
他们遇到过贪腐的村长,遇到过欺行霸市的行首,也遇到过真正为民请命的清官。
秦承业的考察笔记已经写满了三大本,每一页都记录着大夏治下最真实的民间百态。
八月初三,一行人抵达漳州府龙溪县。这是他们福建之行的最后一站。
当夜,客栈房间内烛火通明,秦承业正在整理此行见闻,准备回京后向父皇详细禀报。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鲁神通低沉的声音:“殿下,京城急件”。
秦承业开门,只见鲁神通手持一封漆印密函,面色凝重。
密函上的火漆是皇室专用的金漆龙纹,非重大事宜不得使用。
“是父皇的亲笔?”,秦承业接过密函。
鲁神通点头:“三百里加急,禁军专使送达”。
秦承业拆开密函,展开信纸,信不长,只有短短几行,却是当今圣上亲笔:
“承业吾儿:闻你在闽数月,体察民情,深得朕心,今特命汝自接旨之日起,重走所经州县,改暗访为明察,以吴王仪仗巡行八闽”。
“三百禁卫即日归建,公开护卫,所到之处,遇事你可临机处置,代朕宣慰,岁末回京复命,父字”。
秦承业看完,眉头微皱,抬头看向鲁神通:“鲁师傅,父皇这是何意?我们已经暗访查明实情,为何还要大张旗鼓重走一遍?”。
鲁神通接过密函仔细看了看,脸上却渐渐露出笑容。
他捋着胡须,眼中闪烁着老臣特有的睿智光芒:“殿下想不清楚?这是陛下在给殿下造势啊”。
“造势?”
“正是。”鲁神通在房中踱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殿下想,您这几个月微服私访,查明了不少弊案,惩治了不少恶吏,也见识了真正的民间疾苦”。
“但这些事,民间知道多少?百姓只知道有钦差办了案子,却不知是皇子亲临,官员只知道上峰雷霆手段,却不知是殿下明察秋毫”。
秦承业若有所思。
鲁神通继续道:“陛下这是要让殿下从幕后走到台前,让八闽百姓亲眼看看,大夏的皇子是什么样子,让地方官员亲身体会,朝廷对民生的重视到什么程度,这是为殿下在民间建立声望,也是为将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秦承业已经懂了。
皇子需要声望,未来的君主更需要民心,父皇这是在为他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