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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长夜流星(三)
    深夜,尤里西斯终于应付完了治安队,在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前,他先去地下室看了看。

    儿时的他曾经在父亲的地下室外听到过惨叫声,佣人们都说这是他满足自己施虐欲望的殿堂,但他从来不被允许进入,现在他推开门,里面空空如也,没有想象中的地牢,整间地下室纤尘不染……

    ……只有母亲独自坐在房间中央。

    “您该去休息了。”

    他走上前,为贵妇人披上了外套,对方麻木地抓住了衣襟,梦呓一般说道:

    “嗯……先让我,独自待一会。”

    在病情最重的时日里,他的母亲也没有如此憔悴过,她看向尤里西斯,眼睛红得吓人,一刻也没停止过流泪。

    “是,母亲。”

    ……

    “我是个坏人吗?”合上自己的房门后,他向虚空发问,“亲人死了,我却感到久违的自由。”

    尤里西斯不怎么伤心,反而觉得轻松,母亲对侯爵的爱没有随着对方的死亡一起逝去,她是自由地爱上那个男人的,那他也就无需再有所顾忌。

    可他又为轻松而内疚。

    半晌过后,他的影子里传来回答,“是你家太复杂了……我感觉,这只能说明你是个正常人而已。”

    猫随即从阴影中蹦出来,神在在地跳到了他的沙发上,并挑了个最绵软的抱枕当坐垫,一连串动作像在自己家一样自然。

    尤里西斯在它身边坐下,沉默了半天,他向来是个把真心话憋死在心里的人,但在猫面前,又有些莫名的倾诉欲望,好像已经跟对方很熟络了一样。

    “死去的那一刻,是我这十年来见过他唯一真实的笑容,他很……解脱。”

    明明这个人让他的童年饱受折磨,自己本该对他充满了恨意,可那张带着解脱笑意的脸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猫默不作声,闪着荧光的绿眼睛看着他,似乎有点同情。

    他受不了这样的眼神,把猫劝回了公爵府,自己在沙发上阖上了眼睛。

    一直以来,有伍德洛侯爵的梦境都狰狞又血腥,但那天晚上他在梦中想起了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大概在他五、六岁时,最喜好玩乐的年龄段,有一天突然开始对弓箭起了兴趣,那阵子每天侯爵都会亲自教导他箭术,无论公务有多么繁忙,风雨无阻。

    对啊……

    他这才记起,在那之前,伍德洛家曾经完全是「正常」的。

    但事到如今,想起这种事又有什么意义。

    ******

    有人在敲门。

    尤里西斯在黑暗中睁开眼,前一天晚上的梦境让他休息得很不充沛,但浅眠的习惯还是改不了,在这座庄园中,有点声响他就睡不踏实。

    只要不出声,一会就会离开了,他想到。

    可敲门声再次响起,他静静等了半晌,门口的人也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知道是躲不过去了,他这才开口请对方离开。

    ……可他心心念念的人,在门外发出了失落的声音。

    !!!

    尤里西斯立刻跑了出去,少女就站在他门口,银白长发在午后昏暗的日光照射下还是亮晶晶的,她和这座宅邸的一切都不同,充满了活力和生机……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没完全睡醒,只当是又一个梦境。

    一会她就会逃走,像那些其他的梦中一样,无论他如何挽留,乞求,少女都不会回头……她也不该回头。

    想到这,他忽视了女孩微弱的怨言,伸手去抚摸对方的脸颊,像想象中一样柔软光滑,也对,本来就是他的想象。

    这次的梦意外的长。

    少女也没有特别抗拒他的接触……那是不是可以再得寸进尺一点?

    尤里西斯刚燃起这个想法,就被掐醒了。

    ……竟然是真人。

    之前的相处中,他总想试探少女对自己的底线在哪,做到哪一步才会生气,可又怕真的触碰到那条底线,这个人从此就不再偏爱他了。

    今天,在他以为是梦境的情况下,却发现那条底线好像比他预想得低出很多。

    被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少女也没有真的生气,好像对他有无限的耐心,甚至无奈地笑了。

    他看着这张朝思暮想的笑脸,心想,自己喜欢她的这件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这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但他突然觉得自己一刻都无法忍耐了,现在不把他的心意说出来,那些感情就会破开他的胸口,缠绕上他的脖颈,让这只说不出真话的没用的嘴,永远闭上。

    女孩好奇地盯着他,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定住了……她看起来很好亲。

    “我喜欢你。”他脱口而出。

    这句话本身就有着一股蛮力,终于还是从他心里冲了出来,他感到畅快无比。

    剩下的话也再也憋不回去了,他尽数将它们倾诉给对方听,就算女孩捂住了脸,他也没有停下。

    【不想听也得听。】

    【是你自己说的,要听我的真实想法、我的意愿,是你自己招惹了我,我可没那么好心放过你。】

    他也知道母亲那种爱意有多么令人窒息,一直以来都努力克制着自己,但现在似乎已经没有必要了……

    少女的泪水就是爱慕的证明。

    尤里西斯早就把这个人研究透彻了,她不会因为疼痛或是愤恨这种负面的原因流泪,现在这种情况下,这只能是喜悦的泪水。

    【也许我仍然在做梦。】

    他这么想到,幸福得有点恍惚,于是向女孩求证,得到了一排浅浅的牙印,对方本意是惩罚,却被他以奖励的形式接收到了。

    如果是这种疤痕,似乎也有保留的价值。

    尤里西斯低下头,从恋人那骗来了第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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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以为流星必然遥不可及,绝不会为仅仅照亮他而作任何停留,就算光芒拂过脸颊,他也对此深信不疑。

    在挣脱浑身的枷锁后,他终于向近在咫尺的星光伸出了手,这才发现,不论枷锁与否,对方一直在耐心等待自己。

    长夜早已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