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经历过记忆缺失的症状?”
“……”
“伊妮特?”
“……”
“伊妮特,醒醒,你还好吗?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
有人在摇晃我的肩膀,力道不大,但还是让我一阵眩晕,我恍惚地抬起头去看,动作迟缓,又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视线聚焦。
加西亚的脸为什么有三个……这其中有格雷吗?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急切的话语传到我耳中,我却听不懂其含义,就像突然失去了理解文字的能力一样。
【我需要睡一会……】
虽然想把这句话传达给他,可已经罢工的大脑根本没有运转,我的眼前骤然只剩一片黑暗,直接就在他怀里晕死了过去。
……
“唔……”
再次睁眼时,有人正用温暖的湿毛巾帮我擦脸,动作轻柔又小心,我花了点时间才认出,那人是弗丽达。
“再睡一会。”她轻轻遮住了我的眼睛,不容拒绝道。
“呼……终于醒了……我去叫塔主大人。”
另一人的声音响起,似乎松了口气,弗丽达阻止了她,轻声道,“等等,再让她休息一会儿,这孩子太虚弱了。”
啊,是说我吗?我为什么会变得虚弱来着……
虽然很想问她,但我很快又睡着了,弗丽达的手指冰冰凉凉,放在我酸痛的眼眶上很舒服。
……
“被这么多人看着竟然还能睡着……也算是种天赋吧?”
“西泽,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不能保持安静就给我出去。”
“你这些年越来越像个坏脾气阿姨了,弗丽达。”
“闭嘴。”加西亚加入了这场对话。
“……”
西泽终于安静下来了,看来这座塔中,真的只有魔塔主本人才能制住他。
我刚睁开眼,立刻被一旁守着的弗丽达发现了,她微凉的手掌贴上我的额头,快速用魔力检查完我的状态,才问道:
“头疼吗?有没有哪里感到不适?”
“嗯……没有,就是……呃……”
我费力地组织着语言,大脑像生锈的齿轮一般无法转动,死活也表达不出自己的想法。
房间里还有另一位医者,见我说话这么费劲,就好心找来了纸笔交到我手上。
我拿起笔,想了半天,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完了,我成文盲了。
昏迷前我还会四门语言啊……还我四门语言!!
“她变傻子了?!”
西泽诧异道,立刻凑近来看我,像是能从我脸上看出我当前的智商一样……
“昨天还伶牙俐齿的,今天睡了一整天,脑子这就报废了吗??伊妮特,你也太脆弱了,多么可怜啊……”
他语气怜悯,表情却十分愉悦,说着还要伸手来掐我的脸……真把我当小傻子了?
我挥开那只手指短短的小手,指着西泽转向了加西亚,想要向他控诉,憋了半天只蹦出来一个字:
“……吵!”
加西亚立刻‘啪’地打了个响指,下一秒,小魔法师原地消失,看来前者也早就迫不及待地想把他赶走了。
弗丽达长长舒出一口气,西泽在的时候,她那张冰山脸都出现了裂痕,情绪平息后,她又恢复了往常那样平淡的语调:
“不用担心,目前你大脑的功能有点受到抑制了,这其实是种自我保护的措施,为了防止大脑超负荷不得已的选择,过几天就会完全恢复的。”
哈……吓死我了,我可不能变傻……
“为什么、会、这样?书上说……将他人引入自己的意识中,只会有……轻微的不适?”
我一字一顿地问道,每个字说出口前都要想很久,连我自己都要被急死了。
加西亚耐心等我说完,坦诚道,“是我在你记忆里挖得太深了……抱歉。”
……你难不成是挖到我海马体了吗?
弗丽达摇摇头,“只是塔主大人所做的还造成不了这么大伤害……在他之前,已经有其他人把你的大脑搅乱了。”
嗯?谁啊?
我歪歪头,嘴上说不出来话,就只能尽量靠肢体行动来表达疑惑。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坦塔罗斯。”加西亚语气笃定,他已经确定这个结论了。
?!!
“您都、看了吗?在我的记忆里……找到、什么了?”
急性子真当不了结巴,要人命啊……
“你「逆流」前的记忆损坏太严重了,我尽量都检阅了一遍,但在近期的记忆里,有些片段很排斥我,为了不进一步伤害你的大脑,就都略过去了……”
他没有回答我辛辛苦苦提出的疑问,锐利的灰色眼瞳看向我,发出质问,“里面没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东西吧?”
“是我的、隐私,并不重要。”
在决心将所有记忆交给魔塔主的时候,我就把尤里西斯的部分上了锁。
但凡加西亚当初在决定处死埃莫前犹豫了一秒,我都不会如此防备着他。
魔塔主在短暂沉默后放弃了对我隐私的把控,继续说道:“你昏迷之前说,「三场短暂人生的记忆」,对吗?”
我点点头,其实已经有些想明白了,我应该是只转世了一次的,第一场人生为了救猫被车撞死,第二场就是现在,只不过坦塔罗斯利用我发动了「逆流」,这一切我经历了两次而已。
可加西亚却说,“你只有一场人生,就是现在这个。”
“那……”
这一次他没等我说完就抢先说道,“就算真的有来世,也从来没有人能保留自己转世前的记忆,你脑海中保存的那段记忆太过完整了,完整得不可能是真的。”
那它是什么?我那十五年的痛苦人生……是什么?
歪头已经不足以表达我的困惑了,弗丽达抓住我的手,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颤抖,她平稳冷静的声音为我带来些许慰藉:“伊妮特,你有出现过记忆错乱的症状吗?或者经常在白日陷入噩梦,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因为梦中的世界过于真实,被施加过造梦术的人,几乎都出现了严重的认知障碍,变得无法分辨梦境与现实,严重的则会失去理智,陷入癫狂之中。】
……啊,是这样啊。
房间里温暖宜人,可我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冷,呼吸开始急促,牙齿也微微打颤,弗丽达的手是我能感受到的唯一温度,我紧紧抓住它,她也回握住我,给我力量。
我深吸一口气,突然爆发的肾上腺素让麻木的大脑活跃了一些,“是「造梦术」,对吗?那个人对我使用过这个法术,我才……”
竟然是假的……怎么会呢?我记得好多名字,好多面孔,甚至还记得那所孤儿院门口有颗枯败的老橡树,它每根枝条的位置都留在我脑海中,如此真实。
……如果我遭受的苦难都是虚妄,可为什么又会感受到真实的痛苦呢?
魔塔主低垂着眉眼,“坦塔罗斯创造了一个跟你真实的记忆有着相似遭遇的梦境,好用它盖过你「逆流」前的记忆,这对他而言不算什么难事。”
“可是为什么要给我编制这样的、梦境?”
自己的大脑被别人肆意损坏了,现在连哪些记忆可以相信都无法确定,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平稳不下来。
弗丽达与加西亚对视一眼,前者向我伸出手,她温柔地轻抚我的脸颊,一向冰冷的表情也展现出动容。
“这个问题恐怕很复杂……今天你需要先好好休息,睡吧。”
我挣扎道,“我不能睡……”
可睡眠魔法还是如潮水般吞没了我,失去意识后,我终于可以正常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