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尤里西斯回家处理公务的日子。
他在来找我前就安排好了一切,但总有些意想不到的突发事件,需要他亲自处理,我眼看着那些来自伍德洛府上的信件越堆越多,可这人还是硬生生拖延了一周,就是不愿离去。
直到昨天,最后一封信到来时,虽然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写信的人用足了力气,字都要从信纸的背面透出来了,带着一种以死相逼的迫切感,尤里西斯看完之后直揉太阳穴,这才终于决定返程。
克莱娅对此事毫不在意,于是只有我和艾里奥一起为他送行,后者大概是能在「看着尤里西斯离开」这个举动中得到一丝快乐吧,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一次。
从宅邸走到庄园大门的过程中,尤里西斯还一步三回头地与我反复确认:
“伊妮特,你会想我的吧?”
“会的会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如果我很快就回来了,你还会想我吗?”
“……从你走出大门开始想,行了吧。”
“真的吗?”
“真的。”现在就有点迫不及待了……
“会有多想?”
“……你再多问几句,我到时候可能就不想你了,还会有点解脱。”
他大惊失色,“好危险,那我不走了!”
尤里西斯这句玩笑话对我毫无伤害,但却实打实地吓到了艾里奥,后者连忙把他推到马车边,强行快进掉了我们漫长的告别。
艾里奥满脸诚挚地扳住他的肩膀,真心实意道:“别回来了。”
尤里西斯笑着点点头,“嗯,我会早去早回的。”
“我没这么说,我让你哪来的回哪去——”
“您也一样保重身体,少公爵。”
“你小子只能听见自己想听的东西吗!??”
我拉开已经开始抓狂的艾里奥,把怀里的猫塞给了尤里西斯:
“差点忘了,不带上埃莫,你就回不来了。”
猫对他怀恨在心,先哈气威胁了几下,又顺着衣领爬上他的肩膀,在那里借力起跳,直接就进了马车,显然是对他温暖的怀抱毫无留恋。
看完埃莫洛德这一系列动作后,我转向尤里西斯,“……路上你再哄哄他吧。”
“那谁哄我啊?”他又俯身凑近我,满眼期待地暗示道。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艾里奥阴冷无情的声音就先一步解答了他的疑问。
“我哄你,我哄死你算了!”
“倒也不必。”
尤里西斯这才终于上马车离开了。
他回府后,我突然有了大把的空余时间,这个人每次来公爵府都理所当然地要时刻粘着我,克莱娅和艾里奥看不下去他这副粘人精的样子,连带着对我都敬而远之。
我随手拦下一名侍女,“请问,姐姐现在在哪里?”
“上午天气有些阴沉,克莱娅小姐一直在琴房呢,需要我为您传达什么信息吗?”
“不必了,你忙吧。”
琴房外,小提琴优美却悲伤的旋律已经吸引了不少侍者驻足倾听,见我出现,他们也没有露出偷懒被抓包的尴尬表情,因为我为了不在曲子中途打扰到克莱娅,经常会和侍者们一起在琴房外偷听,等到切曲子的间隙才会进去,大家都习惯了。
一曲过后,我却站在原地,有些犹豫。
“您不进琴房吗?”
一名较为熟络的侍女小声询问我,我将食指抵在唇间,示意她不要惊扰到了克莱娅,下首曲子很快开始,我也又顺着来时的路返回了。
这阵子,克莱娅沉迷起了小提琴,终日不停练习。
听艾里奥说,她小时候曾经非常喜爱这种乐器,公爵夫人是个有耐心的好老师,在她的教导下,就连幼年的艾里奥也能拉出几首刺耳又跑调的童谣——他那时候总是想方设法逃过这些课程,在小艾里奥的眼中,骑士团的日常训练要有趣得多,他也没料到自己有一天会后悔。
但公爵夫人死后,克莱娅就没再拿起过小提琴了。
我明白这种感觉,一切和那个人相关的事物都像是长出了刺,只是触碰到,都会带来疼痛……可谁又喜欢疼痛呢?
也许是最近心境改变了吧,毕竟再疼的伤口也总会愈合的。
……我把疼痛带进了这个家里,至少,也该由我将它完结。
“伊妮特,你在这啊,我正找你呢。”
艾里奥叫住了四处乱晃的我,他身旁,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向我招了招手。
我眨眨眼,惊讶道,“海洛薇兹女士,您怎么来了?”
……
会客室内,在我的指示下,使者们都退了出去,海洛薇兹的座位前摆了不少点心,我记得她在塔中时的偏好,正巧厨房新出炉了一些,就叫人都摆上来了。
“真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快就出现……是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一切都按照塔主大人与您的计划,在顺利进行中。”
海洛薇兹从糕点上移开目光,语气仍然颇为冷淡,伏恩跟她相处了一百年也没混熟,要是她轻易就被一两盘点心给收买了,精灵大概会气得捶墙吧。
“那就好,辛苦您了。”
我微笑着表达谢意,海洛薇兹继续道:“伊妮特小姐,这座庄园中有多少知情人?”
“我只和我哥哥——艾里奥·奈哲尔说了部分计划,他是家主,到时候需要行动时,有他帮忙会方便很多,其余人都暂时不知情。”
海洛薇兹颔首,“了解。我还有最后一项任务要完成,从几天后开始,由我在您身边担任贴身护卫,我需要离您最近的房间,好能及时响应。”
“当然可以,我一会就让管家帮忙安排。”
“……”
见她欲言又止,我直言道,“您还有什么需求或是疑问请尽管提,我会尽量解决它们的,不必拘谨。”
“不,我没有任何需求,只是,塔主大人让我先在此地待命,没说接下来的安排……”
海洛薇兹琉璃般的浅色眸子里闪过一丝犹疑,“接下来呢?就没有什么准备要做吗?”
没有了。
一切已然准备就绪,棋子和棋手都已就位,就等坦塔罗斯来下第一步棋了。
“接下来啊……接下来就只剩下等待了——”
我边回答边捧起茶杯,在醇红的茶水中看清自己的倒影,又一饮而尽。
“——等狼忍耐不住露出獠牙那天吧。”
要是那一天能慢点到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