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特莱雅将那「圣器」举到我眼前:
“看啊,就算被从你体内取出来了,这个东西也仍然在蚕食着你残留的血液……
多么贪婪的造物,多么……残酷的神明。”
真不怪我没认出来它。
记忆中的世界树碎片是个有着玉雕质感的树枝形状的物件,也就和小手指差不多大小,温润的外表有种莫名的圣洁感觉。
可现在……
阿斯特莱雅手掌上的那个东西,在寄生于我体内的一年多里,已经吸饱血液,壮大了许多。
比起树枝,现在的它更接近于一个完全生根、发芽了的树苗,并且,已经发展到拳头的大小了。
人的心脏也就只有拳头大小,它还真是将我物尽其用了。
“好狰狞啊……”
在我还嫌弃地打量着那些盘根错节的部分时,阿斯特莱雅却径直收回了手,轻声呢喃道:
“这是我,最后能帮你的了。”
我眨眨眼,“「最后」?”
阿斯特莱雅没理我的发问,从她张开的手心里散发出微弱的光芒,随着光芒逐渐增强,圣物也被凝聚成团的魔力吞噬,开始颤动,且幅度越来越大……
终于,一丝裂痕出现在它光滑的表面——
『噼啪!』
玉碎般的清脆响声过后,圣物在我面前瞬间分崩离析,炸裂开来,碎片像星辰一样闪闪发光,飞溅满地。
与此同时,有什么无形的枷锁被解开,我浑身顿感一轻。
亲眼见证了阿斯特莱雅摧毁圣物的全过程,我终于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
“……诶?等等,所以说……”
我从「圣女」的身份中解脱了?不用死了?
她竟然这么轻易就把自由还给了我??
“阿斯特莱雅,你是怎么做到的?也太厉害了!!”
短暂的错愕过后,我陷入狂喜之中,难以自持地将阿斯特莱雅抱了个满怀,欣喜道:
“连魔塔的人都对它束手无策啊,他们说自然产生的魔力无法作用于心脏,想将早已在我心脏内部深深扎根的圣物取出,我也必然在这过程中死去,除非——”
除非用黑魔法将剥离圣物时产生的伤害等价转移到另一人身上。
我的笑容僵住了。
唯一可能的答案在脑海中闪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几乎忘记了呼吸,周身的血液都冷却下来。
伏恩悲叹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如此强力的咒语会把施咒者的心脏撕得粉碎,并且,作为违背常理的代价,黑魔法使用者的灵魂将受到腐蚀、污染,那是即使轮回都抹不去的伤害,会生生世世伴着他们……所以黑巫师们才如此畏惧死亡啊。】
不会的,不可能……
她又凭什么为我这种人做到如此呢……一定是有什么其他的方法,对,一定是这样……
我双手紧握住阿斯特莱雅的肩,缓缓推开了她,“你做了什么——”
还没等我问完,少女就用一口鲜血回答了我。
!!!
“咳咳咳、咳咳……”
她咳嗽着后退一步,捂住了嘴,可大量血迹已经溅上了我的衣襟。
在这腥甜的气味中,我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下去了。
“……为什么。”
阿斯特莱雅擦干净嘴角的血迹,竟然还反问道,“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怒火比其他情感涌上来得要快许多,两次人生加在一起,我也没有这么生气过。
比起她的举动,自己的疏忽更令我难以忍受。
要是我早点发现就好了……要是没有沉溺在她的拥抱中,没有选择「盲目」,她是不是就……
“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变回普通的女孩……从现在开始,你终于能过上正常的人生了,这难道不是你一直都想要的吗?!”
“不要随便揣测我的意愿啊……”阿斯特莱雅却不以为意,“这具身体早已是风中残烛,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两年?三年?苟延残喘没有意义。”
我能感受到自己太阳穴在突突地跳,额头气得发烫,可手指却是冰凉的……
加西亚在训斥我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
原来这种随意舍弃生命的发言,竟然会如此……令人心痛。
“这一世没有意义,下一世也没有吗?
原本使用黑魔法的是坦塔罗斯,你的肉体虽然付出了代价,但灵魂没有受到侵蚀,现在……全都完了!!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啊。”
面对我的质问,阿斯特莱雅却淡淡笑了,“我想救你,仅此而已。”
“可我……”
可我并不值得啊。
果然,我永远都无法真正理解这个人。
“阿斯特莱雅,你是个无药可救的傻瓜。”
我不再理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慌乱地拾起散落满地的圣物碎片,有些碎片太过细小,捡不起来,我用双手把它们拢到一起,就算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手掌,也没有停顿片刻。
碎得太彻底了,里面还混杂了好多玻璃碎片,根本不可能再拼上……
阿斯特莱雅半跪下来,抓住我的手腕,想将我手中的东西尽数抖落,“快扔掉。”
“不要,你别管我。”
我双手死死攥着那些碎片,直到鲜红色逐渐从指缝间渗出,也没有放手。
也许……也许它们吸收了我的血,还可以复原?
毕竟是圣物啊,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坏掉了……一定还有什么办法!
“伊妮特,就算你还能使用能力,也救不了我的,别伤心了,你从来都救不了我——”
“谁说的!才不是这样……我不要这样!!”
我将碎片抵向胸口,从来没有如此渴求过这份力量……
复原吧……吃掉我的魔力、我的血液,继续将我当成养料,然后复原啊!!
只要逆流半个小时就够了,虽然我的记忆无法留存,但也许这一次我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会在那个时候推开她……
可无论我怎么努力,破镜都再也无法重圆。
她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