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灵魂、肉体,这连绵不绝的痛苦……都属于您。”
如果坦塔罗斯足够了解阿斯特莱雅,就会知道后者绝对不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
她一直向往自由,怎么可能甘愿沦为他人的提线木偶呢?
可这十七年来,两个灵魂共同困在同一具身体里,坦塔罗斯却从未把阿斯特莱雅当成一个「人」来对待……
……对他来说,少女只是副不怎么好用的皮囊吧。
在加西亚暴风骤雨般的致命法术中,恶灵也没有什么思考的余裕,听到这样忠诚的话语,竟然立刻相信了阿斯特莱雅。
他舍弃自己那模糊的人形,化作一团散发着邪恶气息的黑雾,瞬间遮住了漫天星光。
熟悉的刺骨寒气让我确信,附身即将开始。
原本我还担心他会有所防备,但阿斯特莱雅说得没错——
坦塔罗斯的确足够自大。
他当真把自己奉为神明,不仅没把区区一名凡人放在眼里,还将他人的舍身奉献看做理所应当……是个完全的利己主义者。
阿斯特莱雅向着天空张开双臂,月光洒在她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辉。
也许是一直以「圣女」的身份要求着自己,她的一举一动在我眼中,总是超凡脱俗,当下这副受难姿态让此刻的她格外富有神性……
阿斯特莱雅的确是个像模像样的圣女啊。
可惜,神从未垂怜过她……
魔鬼也从未放过她。
黑雾凝聚成一杆长枪,划破夜空,坦塔罗斯躲过加西亚的根根锁链,毫不留情地刺向了阿斯特莱雅!
!!!
长枪在接触到少女的刹那,如同蟒蛇张开了巨口一般,将她瞬间吞没,紧紧包裹住。
阿斯特莱雅失了力气,‘咚’地一声跪倒在我身旁,坦塔罗斯污泥般的肮脏魂魄附在她裸露的每一寸皮肤上,蠕动着迅速渗入,黑与白的对比十分刺眼。
她伸出手,指尖停在我脸颊的几公分之前,那是一个想要触碰的动作,但很快,她的手指又缩了回去。
……应该是怕把那些污泥一样的东西蹭到我脸上了吧。
我几乎就要坐起身,去将脸颊搁置在她的手心,但附身还没有结束,我决不能轻举妄动,万一惊扰到坦塔罗斯,她就白白牺牲了。
加西亚一刻不停的攻击让坦塔罗斯格外急于附身,随着污泥状的物质极速减少,阿斯特莱雅的脸也逐渐显现了出来。
她垂着头,半张脸埋没在污浊之下,却别有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美。
最后的污浊也很快消失不见,整个附身过程在一分钟都不到的时间内就结束了。
在被完全夺取意识之前,少女长叹一声,如释重负,嘴角终于露出解脱的笑意。
“伊妮特,我最好的朋友……”
她一如往常那般语气温柔,像在说朋友间的悄悄话一样,阿斯特莱雅靠近我的耳旁轻声呢喃,所说的话却让我心痛到无以复加:
“以尽可能最痛苦的方式杀了「我」,为我复仇吧。”
……世上还有比这句话更恶毒的咒语吗?
我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忘却这样的遗言吧……不,我绝对会记到最后一刻的。
也好,这一次,我不想再忘记她了。
说完之后,她昂起头安详地闭上了眼,再次睁开时,只看眼神我就知道,坦塔罗斯已经瞬间就夺走意识主权,侵占了这具躯体。
从此再也没有阿斯特莱雅。
“嗯,放心交给我吧。”
我当即一跃而起,魔力在掌心凝结成锋利刀刃,「阿斯特莱雅」就在我咫尺之遥,我没有丝毫犹豫,就将刀尖朝着她的心脏刺去!!
『咔当——!』
刀刃被坦塔罗斯一瞬间召唤出的防护罩阻拦,尖端在磕上去的那一刻就崩裂了,但我还是没有放开手,将刀死死抵在遮罩上,并持续输送魔力,试图腐蚀掉这碍事的防护魔法。
果然被防住了啊,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要是他如此轻易就被捅死了,我才会惊讶……
只是这么好的机会,不试试偷袭实在太浪费了而已。
坦塔罗斯同时还在招架着加西亚,他隔着防护罩与我对视,眼神中充满了轻蔑与讽刺,仿佛在嘲笑我的攻击是多么的无力。
他张开口,一看就是要说什么令人恼怒的话,可就在下一秒,竟突兀地吐出一口血来!
“什么……这是?!”
坦塔罗斯抹去下颌上的鲜血,一脸迷茫,似乎是迅速调动魔力检查了一下自身情况,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看表情,他终于发现,阿斯特莱雅的心脏早已破损,魔力和血液正源源不断地流失,入不敷出。
“该死!这女人,到最后都是一个派不上用场的废物!”
坦塔罗斯怒骂着一挥手,打算带着阿斯特莱雅剩余的魔力离开这具破败的身体,他的附身术早已经过千锤百炼,从来没有失手的时候,可这一次在施法后,他等了半天……竟然无事发生!
在惊诧中,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带着不可置信和惊慌的混合表情,猛地抬头看向我。
“被蒙蔽的感觉如何?”我轻声问道。
坦塔罗斯一把扯下斗篷,我随手撤销掉留在阿斯特莱雅身体上的伪装术,随后,在那片原本光洁的手臂皮肤上,一个血迹斑斑的法阵形状的伤口渐渐显现。
「阿斯特莱雅」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坦塔罗斯这才反应过来……
阿斯特莱雅留给他的这副躯体根本不是什么趁手的利刃,而是一座再也无法逃脱的监牢!
如果说,他是这牢狱中唯一的囚徒,唯一的死刑犯……
那我就是行刑的刽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