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战斗过后,「圣女」已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片大陆。
阿斯特莱雅在被附身的状态下做出了许多暴行,神殿内有大量目击者,更不用提所有出席了我十六岁生日宴的贵族们,但最终,这些人都被约谈、封口,没有泄露出任何消息。
现在知道「阿斯特莱雅不是真正的圣女」这件事的,除了参战者们,只有魔塔、皇室、教会三方势力的高层而已。
教会对外宣称,圣女大人是为民众而死,牺牲得无怨无悔。
一个死掉的圣人能给国家带来怎样的凝聚力,我不懂,但在那之后的一个月里,虽然整个国家都沉浸在哀悼之中,却恢复得极其迅速,听说神殿的重建也很顺利,那座主殿会比之前更宏伟壮观。
我提着花篮,终于找到一条还算冷清的小巷,一路挤过来不容易,总有些过于热情的人试图拉住我一起跳舞,害得我不敢直接使用传送,生怕一不小心带走几个人。
传送到墓园正门后,我才撤销了留在花篮上的隔绝魔法。
一开始想坐马车,也是考虑到传送或许会对鲜花造成一些影响,但好在只是我多虑了,它们仍然娇艳欲滴。
今天的墓园格外冷清,可墓园外却有不少侍卫,似乎在等待主人出来。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在阿斯特莱雅的墓碑前,有个熟悉的高挑身影正静静立着。
之前每次来送花的时候,碑前的人都在逐渐减少,上周开始,就已经不再有人来了。
神殿的人知道有关阿斯特莱雅的真相,自然不会来悼念她,而她也没有任何还活着的家人,朋友又只有我一个……
一束素雅的白百合原本正孤零零地躺在墓碑前,我无声走近,默默将花篮放在它旁边。
“伊妮特……”
似乎是被我吓到了,男人开口时,语气有些不知所措。
可以的话,真不想在这种时候见到他啊。
我公事公办地向他行礼,“二皇子殿下。”
“……”
二皇子一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表情,欲言又止了好几次也没能开口……
看起来就很麻烦。
我曾经觉得他那张虚情假意的笑脸很讨厌,现在却宁愿自己面对的是那张脸了。
“殿下,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等等!”
见我转身就要离开,二皇子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急忙道,“那个……”
我皱皱眉,正思考要不要先不着痕迹地将他甩开,二皇子就放轻了力道与语气,小心询问道:
“伊妮特小姐,您接下来有安排吗?”
“有,要回家吃午饭。”
“……”
先前在花园里听伏恩吃零食听了一小时,饿死我了……
可面前的青年像是听不懂暗示,还是拉着我不放手,他四处看看,惊异道,“你怎么连个护卫都没带?难道是自己一个人出门的吗?公爵府离这座墓园太远了,要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这人是谁啊?
我一时语塞,他的态度太过关切,又很真诚,一点也不像我记忆中的二皇子……让人怪害怕的。
而且,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埃莫洛德此刻正在我的影子里观察着他,只是猫隐藏气息的能力太好,很少有人能发现而已。
“不劳殿下费心了,我能保护好自己。”
我笑盈盈地说着疏远的话,同时强硬地把手抽了出来,二皇子随即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受伤。
这个人真的好麻烦啊。
我现在甚至有点想念那些他天天算计着想利用我的时光了……
“为什么当时不说出真相,说你才是真正的圣女?”他突然问道。
他指的大概是教会对外宣称圣女的死亡那个时候吧。
教会高层也曾经问过我要不要跟他们回去,回到神殿中,那个原本就属于我的位置上。
我将自己那时给出的回答又对他讲了一遍:“我已经失去了时间之力,不再是圣女,说不说也无所谓了。”
在阿斯特莱雅短暂的人生中,她一直在圣女的位置上恪尽职守地撑着,把那份职责当成自己的全部……
我怎么舍得将她在这世间留下的唯一痕迹剥夺。
我怎么舍得……让她被自己守护着的人们骂「冒牌货」。
可二皇子却摇了摇头,说道:“不……我是指,在你生日宴那个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才是真正的圣女?”
“……”
虽说我可以随时传送走,把他丢在这里,但只要这点事没挑开说个清楚,以二皇子的性格,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恐怕要多耽搁一会了。
我的嘴角垮下来,懒得继续维持笑容了,说实话,还挺累,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了这么多年的……
从小时候第一次见面起,二皇子在我面前就一直是张虚伪的笑脸。
我唯一一次见到他真心微笑,是和艾里奥一起在甜品店吃东西时,隔着玻璃窗看到他和阿斯特莱雅也在街上游玩。
那时候他的笑容很浅,却很真。
“殿下,我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事到如今,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改变任何事了。”
二皇子听到我坦诚的回答后,明显不能接受,惊诧道:“可我是你哥哥啊!你不明白吗?这世界上只有我是你血脉相通的家人,你怎么能把我蒙在鼓里呢?”
我一点也没被他这份激动影响,平静地问道,“那现在您知道了真相……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会有什么不同吗?”
“我会竭尽全力地保护你,帮你啊!”
他将我的手捧在手心,温和地说道,“从此以后,伊妮特,我的妹妹,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放在银盘上献给你的!”
卸下伪装后的二皇子在轻笑着时,那双金色眼瞳与我自己的是如此相像,这么多年来,我竟然丝毫没有发觉……
也有可能是我不想承认这个事实吧。
“……殿下,您错了,阿斯特莱雅才是您的妹妹。”
二皇子一僵,“伊妮特,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就算你怨恨我也是理所应当的——”
“我不恨您。”
这一次我没有抽出手,只是仰起头认真地与二皇子对视,说出内心所想:
“我的确有些讨厌您,但我不恨您,「恨」是种很强烈的感情,而我对您的感情实在太淡了……
算不上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