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唐锦绣》正文 第二三二七章 皇后魅惑
李承乾也很生气,怒道:“我倒是想知人善任,可这朝堂上上下下哪一个不是对皇权虎视眈眈,欲将皇权压制、分割而后快?你们哪一个是忠臣义士?我敢指望你们这些人?”一直压抑在心底的仓惶、愤怒彻底爆发出来...产房内药香氤氲,混着一股温热的、略带腥甜的乳气,在腊月微凉的空气里浮沉不散。稳婆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残局,热水一盆盆端出,血水一桶桶撤走,床榻上素白的锦被已换了三回,却仍透出几分暗红。武媚娘坐在床沿,一手轻托着房小妹汗湿的后颈,另一只手用温热的软巾细细擦拭她额角鬓边的冷汗。小妹双眼半阖,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唯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雨后初晴时天边将坠未坠的一粒星子,虚弱却执拗地亮着。李恽跪在床前,双手紧紧攥着妻子尚带余温的手,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盯着她胸前起伏的薄被,仿佛那底下不是刚诞下生命的躯体,而是一座刚刚坍塌又勉强撑住的城池——摇摇欲坠,却仍倔强地立着。“王上……”房小妹气若游丝,唇角却努力向上弯了弯,“别怕……我好着呢。”李恽鼻子一酸,眼眶瞬间通红,忙低下头去,用额头抵住她的手背,肩膀微微耸动。他不敢哭,怕惊扰了这劫后余生的静气,更怕让榻上人看见自己这般无用模样。可那滚烫的泪珠终究还是砸在她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房俊端着茶壶站在门口,并未进去。他目光扫过武媚娘沉静而专注的侧脸,扫过稳婆们脸上尚未褪尽的凝重,最后落在李恽跪伏的脊背上——那脊背挺直如松,此刻却弯得极低,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随时会断。他没有上前,只是将手中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喉间微苦,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闷胀。不多时,稳婆捧着一方襁褓出来,襁褓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皱巴巴、泛着淡青的小脸,眉眼尚不可辨,唯有一张小嘴微微翕动,似在无声啜泣。稳婆将襁褓小心翼翼递向李恽,声音压得极低:“世子脐带已断,啼声洪亮,四肢俱全,脉息稳健。”李恽这才松开妻子的手,双手接过襁褓,动作笨拙得如同捧起一块易碎的琉璃。他低头凝视,眉头紧锁,似在确认这小小一团是否真实存在。忽而,那婴儿眼皮一颤,竟真的睁开了眼——一双乌沉沉、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头顶陌生的帐顶,瞳仁深处映着烛火跳跃的微光,澄澈得不染一丝尘埃。“小妹……你看!”李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颤抖,“他睁眼了!真睁眼了!”房小妹艰难地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嘴角笑意倏然加深,眼角沁出一滴清泪,滑入鬓角。她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左手,食指轻轻碰了碰婴儿蜷曲的小拳头。那小手竟似有所感,本能地一缩,旋即又松开,五指微微张开,仿佛在虚空里抓握着什么。武媚娘俯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玲珑的银铃铛,铃身刻着细密云纹,铃舌却是赤金所铸。她将铃铛系在婴儿左腕上,动作轻柔如抚琴。银铃轻响,清越如泉,婴儿睫毛一颤,小嘴一咧,竟“啊”地一声,吐出一串含糊不清的音节。“这是……”李恽愕然。“是‘长命铃’。”武媚娘直起身,声音清越,“取‘金声玉振,长命百岁’之意。铃身银为水,金舌为火,水火既济,阴阳调和,佑其根基稳固,百病不侵。”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房俊,又落回李恽脸上,意味深长,“此铃非俗物,乃太尉亲赴岭南寻访七十二位银匠、熔炼九十九种矿石、历时三月方成。铃内暗藏磁石引针,每日晨昏各响七声,可助血脉周流,醒神益智。”李恽闻言一怔,随即猛地抬头看向门口。房俊正倚着门框,单手插在袖中,另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一枚铜钱,面无表情,仿佛方才那番话与他毫无干系。可李恽分明看见,他指尖铜钱边缘已磨得发亮,指腹处几道浅浅旧痕,正是常年摩挲所致——那是他幼时替妹妹缝制布老虎、削竹剑、雕木马时留下的印记,从未消退。“二兄……”李恽喉头哽咽,声音发紧,“你……”“嘘。”房俊竖起一根手指,朝产房内比了比,随即转身踱向庭院。李恽抱着孩子,一步一挪地跟了出去。冬夜寒冽,霜气已悄然爬上榕树虬枝,叶片边缘凝着细碎银光。房俊在池塘边站定,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呼吸在冷 air 中凝成白雾。李恽抱着襁褓立在他身侧,不敢出声,只觉怀中那点微弱的暖意,竟成了这寒夜里唯一真实的凭据。“王上。”房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你可知,我为何执意要建‘大学’?”李恽一愣,下意识摇头。“不是为了教人写诗作赋,也不是为了让人通晓经史子集。”房俊目光未移,依旧望着北斗七星最末一颗,“是为了教人如何看清这世间真正的筋骨——山川何以成形,江河何以奔流,禾黍何以抽穗,钢铁何以淬火,乃至人心何以聚散,社稷何以兴衰。”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古井深潭,静静落在李恽脸上:“你今日跪在床前,只看见小妹痛楚,只听见婴儿啼哭。可你可曾想过,她腹中之子,自受孕那一刻起,便已开始与天地争一线生机?母体气血为壤,胎盘为根,脐带为脉,每一息呼吸皆悬于毫发之间。这世上最精妙的机关,不在宫室楼台,不在战船火炮,正在此方寸血肉之中。”李恽浑身一震,低头看着怀中婴儿——那张小脸已不再皱巴巴,眉宇舒展,鼻梁微隆,竟隐隐透出几分房小妹的轮廓。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一瞥:小妹抬手触碰婴儿拳头时,手腕内侧一道淡青色的血管蜿蜒而上,如一条细小的溪流,汩汩流淌着生命之水。“太尉……”他声音沙哑,“你是说……”“我说,”房俊截断他,语气陡然转厉,却无半分怒意,只有一种穿透皮相的凛冽,“所谓‘天命’,不过是无数微小因果堆叠而成的必然;所谓‘祥瑞’,不过是人在绝境中抓住的一线生机。蒋国若想不沦为大唐附庸、不至百年而朽,便须将这‘生机’二字,刻进每一级官府的律令里,烙进每一所公学的课本中,锻进每一柄刀剑的刃口上。”他抬手,指向远处黑黢黢的海岸线:“你可知湄南河下游新开垦的千顷良田,为何能亩产两石?因我命水师将闽浙一带改良的‘曲辕犁’拆解重铸,配以本地铁矿所炼之钢铧,再按当地土质深浅定制犁壁角度。你可知新设之‘郡学’所授算学,为何弃《九章》而专研‘格物演算’?因我命匠人依《墨经》复原‘小孔成像’之器,令学子亲手丈量日影推演节气,再以此反推农时。你可知王后私库所出之教育银钱,为何不建巍峨学宫,反在每乡必设‘工坊学堂’?因我知,纸上谈兵之学,终不如炉火旁淬炼出的真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恽怀中婴儿腕上那枚银铃,铃舌在星光下泛着幽微金芒:“这孩子将来若问‘父王,何为治国’,你莫要告诉他‘奉天承运,代天牧民’。你当指着这铃铛说:‘此铃响七声,因磁石引针需循天地磁极;此铃声清越,因银质致密、金舌谐振;此铃护汝性命,因它背后有七十二匠、九十九矿、三月不眠——治国之道,正在于此:格物致知,躬行不辍,使万民如铃舌,各安其位,各发其声,共成清越之音。’”李恽怔怔听着,怀中婴儿忽然扭动一下,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那哭声洪亮、尖锐、毫无顾忌,撕破了冬夜寂静,直冲云霄。李恽慌忙轻拍襁褓,笨拙地晃动身子,可那哭声非但未止,反而愈演愈烈,仿佛要把这二十载积攒的委屈、惊惶、对未知世界的全部质疑,尽数倾泻而出。房俊却笑了。他伸手,不是去接孩子,而是轻轻拨开婴儿额前一缕湿发,指尖拂过那尚带胎脂的柔软皮肤,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柔,像春水初生,像新荷初绽:“哭得好。哭得越响,肺腑越健;哭得越久,筋骨越韧。这哭声不是软弱,是天地赐予的第一声号角——宣告一个新的人,要在这世上,活出自己的模样。”他收回手,负于身后,仰首望天:“明日辰时,召薛元超、娄师德、崔先意至书房。我要他们拟一份‘大学章程’,首条便写:凡入大学者,必先于‘工坊学堂’服役三月,习铸铁、纺纱、制陶、测地四艺;次年方准研习‘格物六科’——力学、光学、农学、医理、算术、舆图。六科之外,另设‘政论堂’,不考文章辞藻,唯以‘如何令一县百姓免于饥馑’‘如何使一郡商旅通行无阻’‘如何教一乡孩童识字百字’为题,策论百日,择优录之。”李恽听得心神激荡,怀中婴儿的哭声似乎也渐渐弱了下去,化作一连串细碎的、满足的呜咽。他低头看去,那孩子不知何时已止住啼哭,一双眼睛半睁半闭,湿漉漉地望着他,小嘴无意识地吮吸着自己的拇指,神情安宁,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号哭,不过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宣示。“二兄……”李恽声音微颤,“这章程,岂非……太过苛刻?”房俊终于转过身,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他目光沉静,却蕴着不容置疑的锋芒:“苛刻?不。这世上最苛刻的,从来不是律令规章,而是光阴本身。小妹腹中这个孩子,从呱呱坠地到长成栋梁,不过区区二十年。而蒋国自立国至今,亦不过半载。二十年,足以让一个稚子成长为执掌权柄的君王;半载,却远不足以让一个新生之国扎根于这片土地。”他缓步走近,伸手,不是去碰婴儿,而是轻轻覆在李恽紧握襁褓的手背上。那只手宽厚、稳定,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温度与力量。“所以,王上,莫再犹豫,莫再踟蹰。该立的法,立刻立;该废的规,当场废;该斩的荆棘,连夜劈;该开的路,即刻凿。小妹在产床上拼尽全力为你诞下这血脉,不是为了让你日后对着宗庙牌位长吁短叹,而是为了让你今日就握紧这孩子的手,告诉他——这江山,不是承袭来的恩典,是搏杀出来的疆土;这王冠,不是天降的荣光,是千万人肩头扛起的担子。”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李恽心上:“你若真疼小妹,便让她看到,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她的国家,皆如她一般——在绝境中开花,在血火里结果。如此,方不负这寒夜啼哭,不负这满天星斗,不负你我兄弟,千里迢迢,共守此诺。”话音落处,檐角风铃忽地轻响。不是武媚娘所系那枚银铃,而是庭院深处,一座新筑的八角亭顶悬挂的青铜风铎。那声音悠远、苍凉、肃穆,仿佛自千年前的长安宫阙传来,又似自万里外的蓬莱海市飘至,穿越时空,叩击耳膜。李恽久久伫立,怀抱婴儿,仰望星空,胸中块垒尽消,只余一片浩荡澄明。他忽然觉得,这寒夜不再刺骨,那婴儿的体温,正透过襁褓,丝丝缕缕,熨帖着他冰凉的手心。他慢慢抬起空着的右手,不是拭泪,而是郑重地、用力地,在胸前捶了一记——咚。沉闷,却坚定。如同战鼓初擂,如同大地初醒,如同一个新生的王朝,在第一声婴啼之后,终于叩响了自己的心跳。此时,房小妹屋内烛火微晃。武媚娘已悄然退出,只留两个侍女守在床前。小妹半梦半醒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畔一方硬物——是房俊适才塞进她掌心的。她费力睁开眼,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看清那是一枚小小的紫檀木印,印面阴刻四字:**“长乐未央”**。印底还刻着极细的蝇头小楷:“赠吾妹小妹,愿汝一生喜乐,永无尽头。二兄遗爱,贞观廿三年腊月初一。”她指尖抚过那温润的刻痕,唇角弯起,笑意如涟漪般漾开,最终沉入安稳的睡梦。窗外,风铎又响。一声,两声,三声……清越不绝,仿佛亘古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