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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路坦途》正文 第九百七十八章 见我的条件
    肃省医院的手术室层中,同时开了好几台难度很高的手术。对于张凡和李存厚,大家还是服气的,毕竟这几年张凡四处飞,再加上考神把手术录像卖的满世界,所以大家都很清楚张凡和李存厚的水平。而对于茶...会议室里空调开得足,暖风裹着茶水的微涩气息在空气里浮沉。邵华坐在长桌尽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指腹被烫得微微发红,却没挪开。他盯着自己倒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可那双眼睛底下压着两片青灰,像昨夜没合过眼。“邵华同志,您先说。”坐在主位的老部长放下保温杯,盖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不大,却让整间屋子静了半秒。邵华喉结动了动,没急着开口。他抬眼扫过一圈:左侧三位副部长,右侧两位司局级干部,还有角落里埋头记录的年轻秘书。没人喝水,没人看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这阵仗不是听意见,是等定调。他缓缓把杯子搁回原处,指尖在桌面敲了一下,很轻,像叩门。“部里取消帮扶,我完全理解。”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边疆医疗过去靠输血,现在必须造血。可‘造血’两个字,不是写在文件上就长出血管来的。”老部长微微颔首,没表态。邵华往前倾了半寸,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分明:“我刚从油城回来。那边新建的分子病理平台,设备全是从茶素总院拆下来的二手货——不是贬低,是实情。三台荧光定量PCR仪,两台去年换下的,一台翻新过三次,工程师每次校准都要手写备注‘稳定性存疑’。配套试剂,省里批的专项经费只够买三个月的常规染色耗材。免疫组化抗体?全靠张凡院长私人渠道协调,从内地三家医院匀出来的临期品,标签上印着‘仅限科研’四个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右侧那位主管财政的副部长:“上周,油城分院接诊一个牧区来的晚期胃癌患者。活检标本送到病理科,切片做完,染色结果模糊。孙主任亲自复染三次,最后用放大镜对着阳光判读。确诊报告拖了七十二小时。病人家属蹲在走廊啃冷馕,馕渣掉在缴费单上,风一吹,全散了。”没人接话。记录的秘书钢笔尖停了一瞬,墨点洇开一小团。“取消帮扶,没问题。”邵华声音沉下去,像石头沉进深潭,“但得给造血的工具——不是口号,是能攥在手里、拧得开瓶盖的扳手。CT机贴满‘援建’对联,可操作技师只有两个,轮班时连上厕所都要掐表;放射科刘主任的夜班排到春节前,他女儿小学期末考,他守着dR机等片子,手机里存着孩子发来的作文截图,标题叫《我的爸爸是X光》。”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像刀锋刮过铁皮:“各位领导,边疆医生不怕苦。我们怕的是——苦得没名分,累得没回音,熬得连自己孩子作文里都写不出一句像样的话。”窗外,一辆公务车驶过,引擎声闷闷地碾过积雪。邵华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一下,又一下。老部长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邵华啊,部里这次,是真想把担子交给你。”“交给我?”邵华抬眼,瞳孔里映着顶灯冷白的光,“怎么交?拿一张‘边疆医疗支援专项工作组’的红头文件?还是让我带着一纸任命书,去跟茶素医院的胖子讨价还价——问他愿不愿意把返聘的老技师多借两个月?问胡爽娥能不能把越野车胎换成防滑链?问张凡院长,他办公室抽屉里那盒没拆封的木头盒子烟,能不能当‘跨区域技术协作启动资金’?”满座俱寂。老部长身后那位年轻秘书猛地抬头,钢笔尖“啪”地折断,墨水溅在会议纪要第十七页上,像一滴凝固的血。邵华没看她。他解开西装第二颗扣子,从内袋抽出一叠A4纸,纸角微卷,边缘有反复翻折的毛边。他轻轻放在桌上,推向前方。“这是油城分院未来三年人才缺口清单。”他声音平下来,像冰面下暗涌的河,“临床医师缺37人,其中肿瘤方向12人,儿科8人,重症医学5人。检验科缺5名高年资主管技师,病理科缺4名能独立签发分子检测报告的病理医师。放射科缺3名mR诊断医师——这个数字,是按现有设备满负荷运转、日均检查量提升40%倒推出来的。”他指尖点了点纸面最下方一行小字:“所有缺口,标注了对应岗位近三年全国公开招聘的平均年薪、安家费、科研启动金标准。差额部分,我算了三遍——需要省级财政专项追加投入,每年不低于两千三百万元。”“两千三百万?”财政副部长终于出声,眉头锁成川字,“邵华同志,去年全省医疗设备更新预算才四千五百万。”“所以,”邵华迎着他目光,“我把钱花在刀刃上——不买新CT,买会看CT的人;不修新楼,修能留住人的宿舍;不挂新牌子,发真金白银的科研奖金。张凡院长前天跟我通电话,说茶素总院刚成立‘边疆青年医师成长基金’,首批一百万,由他个人账户划转,专款专用,审计全程公开。他没要一分钱补贴,只要部里批一条——允许边疆分院医师申报省级课题时,论文第一单位可署‘油城分院’,而非‘茶素总院油城分院’。”他停顿片刻,环视全场:“各位领导,输血式帮扶,我们感恩。但造血式发展,需要的不是施舍,是平视。今天这张纸,不是要钱,是要权——人事权、财务权、技术标准制定权。否则……”他喉结滚动,“否则明年这时候,您们还会坐在这里,听我汇报——又有几个医生辞职去了乌鲁木齐,又有几家牧民的孩子,因为做不了基因检测,错过了靶向药的最佳窗口期。”窗外雪势渐猛,风撞着玻璃,呜呜作响。会议室顶灯忽明忽暗,映得每个人脸上光影浮动。老部长久久没说话。他慢慢端起保温杯,吹开浮着的茶叶,抿了一口。茶已凉透,他却像喝着滚烫的热水,喉结上下起伏。“邵华啊,”他忽然问,“你今年多大?”“四十一。”邵华答得干脆。“比我小儿子大三岁。”老部长把杯子搁下,金属底座与实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一响,“他去年博士毕业,在协和做博后。上个月打电话,说想去新疆。我没答应。”邵华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我说,你去那边,半年就回来了。”老部长苦笑了一下,眼角皱纹舒展开,“可你在这儿,待了十年。”他抬起手,示意旁边工作人员:“把那份《边疆医疗高质量发展三年攻坚方案(征求意见稿)》拿来。”纸张翻动声沙沙响起。老部长翻开扉页,钢笔悬在签名栏上方,笔尖悬停三秒,然后重重落下——力透纸背,墨迹未干。“邵华同志,”他把签好的文件推过来,纸页边缘蹭过邵华手背,带着微糙的触感,“从今天起,你就是‘边疆医疗支援专项工作组’组长。权限,按你刚才说的办。但有两条——”他竖起两根手指,指节粗粝:“第一,所有资金使用,每季度向部党组作专题汇报,接受审计署飞行检查;第二……”他目光灼灼,“三年内,油城分院必须通过国家病理质控中心认证,肿瘤早筛覆盖率提升至75%,基层医生远程会诊响应时间压缩到十五分钟以内。做不到——”老部长没说完,只用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三点,节奏缓慢,像敲击丧钟。邵华起身,双手接过文件。纸张微凉,重量却压得他掌心发沉。“保证完成。”他声音不高,却像冻土裂开第一道缝隙。散会时雪已封路。邵华站在部委大楼门口,望着漫天飞雪中若隐若现的长安街牌坊。一辆黑色奥迪无声滑至阶前,车窗降下,露出胡爽娥戴黑框眼镜的脸。“上车。”她说,“胖子刚发消息,油城第一批返聘技师的合同,签了。”邵华拉开车门。暖气扑来瞬间,他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羊膻味——混着车载香薰的雪松气息,像极了十年前初到茶素时,张凡塞给他那条羊绒围巾的味道。车子驶入风雪。后视镜里,部委大楼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被雪幕吞没。邵华低头看手机,屏幕亮起,是张凡发来的微信:【刚和王红视频完。她问你啥时候回茶素,说厨房新腌了辣白菜,够你吃一个月。】邵华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车窗外,雪片密集如织,覆盖了枯枝、电线、广告牌上褪色的“健康中国”标语。远处立交桥的轮廓在雪雾里浮沉,像一艘搁浅在白色海浪里的巨船。他忽然想起清晨离开酒店时,张之博踮脚把一颗水果糖塞进他外套口袋,糖纸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孩子仰着脸说:“爸爸,糖是甜的,雪是凉的,可它们都在一个口袋里。”邵华拇指摩挲着口袋里那颗糖,硬质糖壳硌着指腹。他慢慢打字回复:【告诉王红,辣白菜留着。等我回去那天,带油城分院三个新招的儿科医生一起吃。她们刚从甘肃来,说想尝尝正宗的东北酸菜炖粉条。】发送键按下的同时,车子驶过一处十字路口。红灯亮起,车流凝滞。邵华望向车窗外——雪地上,几行歪斜的儿童脚印延伸向远方,脚印旁,一只红彤彤的塑料小铲子半埋在雪里,铲柄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在路灯下泛着微光。那光很弱,却执拗地亮着,像冻土深处,一粒不肯熄灭的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