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死寂无声。

    吴春林一方的人，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快意。

    他们就像在斗兽场里，欣赏着一头被拔了牙、断了爪的困兽，如何进行最后可笑的挣扎。

    吴春林本人，更是抱起了双臂，嘴角的弧度愈发残忍。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祁同伟在万众瞩目之下，连战场都上不去！这比在辩论上击败他，更要诛心！

    时间，在墙壁上那块电子钟的红色数字下，一秒一秒地跳动。

    【09:56:13】

    李卫的脸色已经不是惨白，而是一片死灰。

    他浑身都在抖，牙齿咯咯作响，仿佛置身于腊月的冰窟之中。

    完了。

    彻底完了。

    他看着祁同伟依然挺直的背影，那背影像一杆标枪，可是在李卫眼里，却更像是一座即将崩塌的雕像。

    “哥……我们……”李卫的声音已经不成调，带着哭腔，“我们认输吧……现在走，还来得及……留得青山在……”

    祁同伟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看李卫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刚刚加入、名叫吴亮的年轻人身上。

    吴亮，那个来自信息中心的处长，正死死地攥着手里的文件，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低着头，不敢看周围任何一道目光，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镜框滑落，滴在他的文件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他怕得要死。

    但他没有退。

    这一幕，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李卫的眼睛里。

    一个素不相识的小科员，为了一个“对”字，敢赌上自己的前途。

    而自己呢？

    自己跟了祁同伟这么久，受了他多少提携和恩惠？现在，他最需要人支持的时候，自己却在背后扯他的裤腿，劝他当逃兵？

    李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又在下一秒钟轰然沸腾！

    去他妈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去他妈的留得青山在！

    今天这道墙要是塌了，砸死的不止是祁同伟，还有他李卫的良心和骨气！

    【09:57:42】

    只剩不到三分钟！

    工作人员已经准备收起报名表，脸上带着公式化的惋惜：“祁市长，看来……”

    “等等！”

    一声嘶哑的暴喝，炸响在走廊！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卫涨红着脸，一步跨出！

    他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死死盯着那个工作人员，一字一顿地吼道。

    “我！李卫！申请加入反方辩论队！”

    轰！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吴春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身边的几个人，也面面相觑，有些错愕。

    谁都没想到，这个从一开始就吓得魂不附体的软骨头，竟然敢在最后关头跳出来！

    工作人员也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吴春林的方向。

    “看什么！”李卫往前一逼，指着报名表，声音更大了，“没听见吗？给我把名字，写上去！”

    那股豁出去一切的狠劲，让工作人员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怠慢，连忙拿起笔。

    祁同伟终于回过头，他看着状若疯魔的李卫，看着这个被他一路带出来的兵。

    他的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一抹深沉的暖意。

    “现在，我们有三个人了。”祁同伟的声音平静，却像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李卫狂跳的心。

    三个人。

    还差一个。

    【09:58:30】

    时间还在流逝。

    吴春林那边的人反应过来后，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嗤笑。

    “一个软脚虾，一个技术员，加上一个光杆司令？哈哈，这是什么？失败者联盟吗？”

    “就算凑够了四个人又怎么样？一群乌合之众，上来丢人现眼吗？”

    这刺耳的嘲笑，让刚刚鼓起勇气的李卫，脸色又白了几分。

    是啊，就算凑够了人，又有什么用？

    对方是来自部委的精英天团，随便一个拎出来，都是他们需要仰望的存在。

    而自己这边……

    一个被逼上梁山。

    一个凭一腔热血。

    一个……

    就在这时，人群的末端，又有两个身影挤了出来。

    “祁市长，算我们一个！”

    众人看去，是两个面孔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夹克，神情局促，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决然。

    其中一个微胖的男人，对着祁同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祁市长，我叫张明，是云水市副市长。我们云水是个穷地方，搞信息化，一没钱二没人。吴主任他们说得都对，但对我们没用啊！我就觉得您说得对，数据得先让我们这些穷地方用起来，才有意义！”

    另一个瘦高的男人也跟着点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叫孙海，来自黑山市。我们市刚脱贫，就指望着用互联网搞点特色农业，把山货卖出去。要是按吴主任的规划，等那‘全国一张网’铺到我们那儿，黄花菜都凉了！我们……我们信您！”

    他们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朴实得像地里的石头，坚硬，有力！

    他们，代表着那些在宏大叙事中，最容易被忽略、被牺牲的声音！

    他们，就是祁同伟口中，数据真正的生命力所在！

    吴春林的脸色，第一次变得难看起来。

    他可以接受祁同伟的个人英雄主义，可以嘲笑李卫的愚蠢忠诚，可以无视吴亮的天真。

    但他没想到，祁同伟的观点，竟然真的能煽动这些来自底层的“失败者”！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学术之争，这是在动摇他理论的根基！

    【09:59:50】

    “还有十秒！”工作人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祁同伟看着眼前的张明和孙海，又看了看身边的李卫和吴亮。

    一个忠诚的好友。

    一个热血的技术员。

    两个走投无路的基层代表。

    这就是他的队伍。

    一支彻头彻尾的杂牌军！

    可祁同伟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被围攻的窘迫，反而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和锋芒！

    他要的就是这样一支队伍！

    一支真正来自基层，懂得人间疾苦，渴望改变命运的队伍！

    “好。”

    祁同伟只说了一个字。

    他拿起笔，在那张表格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李卫、张明、孙海的名字。

    当最后一笔落下。

    墙上的电子钟，数字定格在【10:00:00】。

    报名，截止！

    工作人员看着那张终于被填满的报名表，如释重负，又带着一丝敬畏，盖上了确认的公章。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