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荡1979!》正文 第604章 年度最佳,无论中外
其实老魏和许淑芬也想去看这部电影,他们之前就已经看过周理京演的电视剧版了,非常喜欢这个故事。于是他们两对儿商量着分批去看电影,老魏他们白天去看,魏明和龚樰想晚上去看。晚上黑咕隆咚,还有...产房外的走廊灯光惨白,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阿敏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缝线,指节泛白。龚雪被推进去已经四十七分钟,可里面连一声闷哼都没传出来——这不对劲。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滴水坠入深井,连回响都被吞没了。护士第三次从产房侧门探出头:“周小姐,您夫人血压有点波动,胎心监护显示宫缩乏力,医生建议考虑人工破膜或者催产素……您签个字?”阿敏接过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水滴在纸页上,晕开一团浓黑。她忽然想起三天前,龚雪坐在阳台藤椅里剥橘子,汁水溅上小腹隆起的弧度,她笑着说:“这孩子随你,倔得很,连翻身都要挑时辰。”那时夕阳正斜斜切过她耳后一小片淡青色的血管,薄得能看见底下奔涌的蓝。“不打催产素。”阿敏声音哑得厉害,却像刀劈斧凿,“她要自己生。”护士愣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迟疑,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把签字单轻轻搁在窗台边缘。阿敏没碰它,转身快步走向消防通道。楼梯间铁门“哐当”撞上墙壁,她扶着锈蚀的扶手大口喘气,冷汗顺着脊椎往下爬。手机在口袋里震,是魏红发来的消息:“嫂子进产房了?我跟哥在楼下,老鬼说脐带绕颈一周,但胎心稳,别怕。”后面跟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表情,像素糊成一片。她盯着那团马赛克似的笑,突然笑出声来,笑声撞在水泥墙上又弹回来,空荡荡的。原来人真能被恐惧撑到透明——她现在就是一张薄薄的纸,风一吹就透光,连影子都快站不稳。“阿敏?”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猛地转身,龚雪竟站在楼梯口,穿着淡蓝色病号服,赤脚踩在冰冷地砖上,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脸色苍白如新剥的荔枝肉,可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到最旺的炭火。“你怎么……”阿敏喉头哽住。“疼得睡不着,出来找你。”龚雪往前挪了一小步,脚踝微微发颤,“他们说催产素会让我记不清生他的感觉……可我想记住每一分力气怎么用,每一寸骨头怎么裂开再合拢。阿敏,你陪我走回去好不好?就……就像我们第一次约会,在中环码头,你牵我过斑马线,我数了十七步。”阿敏的眼泪终于砸下来,滚烫地落在龚雪手背上。她脱下自己的羊绒开衫裹住龚雪肩膀,弯腰背起她。病号服宽大,龚雪的腿垂在她臂弯外,脚尖几乎擦着台阶。阿敏一步步往上走,小腿肌肉绷紧如弓弦,龚雪把脸埋在她颈窝,呼吸灼热:“你身上有檀香混着粉底液的味道,我记得……七年前你试镜《胭脂扣》那天也是这个味道。”产房门再次打开时,主刀医生林主任摘下口罩,额上全是汗:“周太太,您确定不用无痛?现在还有十分钟窗口期。”龚雪躺在产床上,双腿屈起,脚踝被特制支架托住。她摇摇头,伸手攥住阿敏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肉里:“我要听清他第一声哭。”阿敏反手握住她,十指交扣。她看见龚雪小腹绷成一道紧绷的鼓面,青色血管在皮肤下蜿蜒游动,像一条即将破土的龙。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而龚雪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慢,仿佛在积蓄某种远古的力量。“用力——!”助产士的声音陡然拔高。龚雪的脖颈骤然扬起,青筋暴突如虬结的老根。阿敏感觉到她掌心瞬间沁出的冷汗,听见她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母豹。产床微微震动,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胎心曲线剧烈起伏,最终稳稳攀上142。“再来!看到头发了!黑的!”龚雪咬住下唇,血珠沁出来,又被她自己舔掉。阿敏用拇指反复擦拭她额角的汗,指尖触到她太阳穴突突跳动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像战鼓敲在自己心口。她忽然想起魏明写给龚雪的第一首歌《春茧》,副歌里唱:“你要把光熬成丝,一圈圈缠住黑夜/等破茧时,翅膀上还沾着未干的月光。”——原来所有等待都是为了这一刻的撕裂与重生。“啊——!!!”龚雪的嘶吼撞在产房四壁,震得阿敏耳膜嗡鸣。她看见龚雪小腹的肌肉骤然凹陷又暴涨,像海啸前最后的退潮。然后,一股温热的液体猛地喷溅在阿敏手背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紧接着,一声嘹亮的啼哭劈开凝滞的空气——不是婴儿常见的微弱抽泣,而是洪钟大吕般的、饱含愤怒与宣言的呐喊,震得监护仪屏幕都晃了一下。“是个男孩!八斤二两!脐带绕颈一周,但宝宝自己松开了!”助产士把襁褓递过来,小家伙皱着脸,额头还沾着胎脂,闭着眼睛挥舞着拳头,哭声震天。阿敏接过去时,手腕抖得几乎托不住。她低头看,孩子左耳后有一小块浅褐色胎记,形状像半枚月牙。她突然想起龚雪怀孕三个月时做的B超,医生指着屏幕上模糊的阴影说:“这里有个小印记,像不像个月亮?”当时龚雪笑着摸肚子:“以后就叫他小月亮吧。”产房门被推开一条缝,魏红探进半个身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眶发红:“嫂子!哥说……说他在门口跪着呢!非要等第一眼看见侄子!”龚雪虚弱地笑,朝阿敏伸出手:“抱他……让我看看他的眼睛。”阿敏小心地把襁褓凑近。孩子忽然止住哭,眼皮颤了颤,缓缓掀开。虹膜是极清澈的琥珀色,瞳孔深处映着顶灯的光点,像两粒坠入深潭的星子。他直直望着龚雪,小嘴一瘪,又“哇”地哭起来,这次声音软了许多,带着奶猫似的颤音。龚雪用指尖轻轻碰他脸颊,孩子立刻含住她食指,吮吸得腮帮子一鼓一鼓。阿敏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胀得发疼。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登台唱《烛光里的妈妈》,台下观众哭成一片,而她站在光里,心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片寂静的旷野。原来所谓圆满,并非要填满所有缝隙,而是允许某处永远留着缺口,让另一个人的光漏进来。“给他起名了吗?”林主任一边洗手一边问。龚雪的目光还黏在孩子脸上,声音轻得像叹息:“魏临。临水照花的临。他爸说,水至清则无鱼,可我偏要他眼里永远有光,心里永远有岸。”阿敏怔住。魏临。魏明的“魏”,临水照花的“临”。她忽然明白为何魏明坚持让孩子姓魏——不是为争什么,而是把两个灵魂最珍贵的部分熔铸成新的符号:一个姓氏是锚,一个名字是帆。产房外突然骚动起来。魏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哭腔:“嫂子!我哥说他要进去!保安拦不住啊!”话音未落,门被猛地推开,谭勇麟一身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头发被汗水浸得一缕缕贴在额角,手里攥着一束蔫头耷脑的向日葵——显然是从路边花店抢来的。他冲到产床边,先看龚雪,再看孩子,最后目光钉在阿敏脸上,嘴唇哆嗦着:“他……他真像你小时候……眼睛……一模一样……”话没说完,他突然转身扑向墙角的不锈钢痰盂,干呕起来,肩膀剧烈耸动。龚雪笑了,招招手:“傻子,过来抱抱他。”谭勇麟胡乱抹了把脸,小心翼翼接过孩子。小魏临在他怀里停止哭泣,睁着琥珀色的眼睛打量这个满脸泪痕的男人。谭勇麟低头,额头抵住孩子柔软的发顶,肩膀无声地颤抖。阿敏悄悄退出产房,轻轻带上门。走廊尽头,魏红倚着消防通道门框抽烟,烟雾缭绕中,她看见阿敏走来,便把最后一口烟深深吸尽,烟头按灭在鞋底。“哥说,”魏红开口,声音沙哑,“嫂子生产时,他正在威尼斯圣马可广场喂鸽子。鸽子群突然飞起来,像一大片白色的浪,把他手里的面包屑全卷走了。他抬头看,阳光正好穿过钟楼尖顶,碎成无数金箔掉进运河里。”她顿了顿,把烟盒揉皱扔进垃圾桶,“他说那一刻突然特别想回家。”阿敏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魏红肩头。魏红抬手拍拍她后背,动作笨拙却温柔。远处传来隐约的欢呼声,是红磡体育馆方向——最后一场演唱会的安可曲还在继续,掌声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仿佛永不停歇。凌晨一点十七分,龚雪被推出产房。阿敏推着病床穿过空旷的住院部走廊,窗外东方已泛起鱼肚白,灰蓝色天幕上,启明星亮得刺眼。小魏临在保温箱里酣睡,小拳头蜷在脸颊旁,左耳后的月牙胎记在晨光里泛着微光。电梯门即将合拢时,阿敏忽然按住开门键。她快步走回产房,从龚雪换下的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壳笔记本——那是龚雪孕期随身携带的,封面印着褪色的樱花。翻开第一页,是龚雪清秀的字迹:“1979年8月26日,晴。今天在红磡,阿敏唱完《千千阙歌》,我听见自己心跳和鼓点同频。医生说孩子健康,他爸说要给孩子写首《燕京谣》……可我想先写完这首《月亮船》,等他长大,告诉他:妈妈生他的那晚,香港的月亮是咸的,因为混着太多人的泪水,也混着阿敏吻我额头时,睫毛落下的盐粒。”阿敏合上本子,指尖抚过封面上那朵将谢未谢的樱花。电梯门终于关闭,轿厢平稳上升。她望向窗外,城市在黎明前的薄雾里渐渐苏醒,霓虹灯次第熄灭,而东方天际,一轮真正的月亮正悄然沉落,像一枚被海水漂洗过的银币,静静滑入维多利亚港幽深的怀抱。她忽然想起昨晚莎拉·布莱曼唱《斯卡布罗集市》时,最后一个长音悬在空中,久久不散。那时全场寂静,唯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古老心跳。原来告别从来不是终点。它只是把未出口的话,酿成酒;把未抵达的路,折成船;把所有汹涌的离别,悄悄谱成下一段重逢的序曲——在某个燕京飘雪的清晨,在某个香港落雨的黄昏,在某个孩子第一次喊出“妈妈”的瞬间,在某个丈夫把《千千阙歌》改词唱成《千千归途》的夜里。电梯抵达十二楼,门开了。阿敏推着龚雪走向病房,晨光温柔地漫过她脚边,像一条无声流淌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