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无忧国关卡不过三里地,戈壁上的风忽然变了向。原本贴着地面流淌的热风猛地拔起,卷着股熟悉的甜腥气追了上来,那气味像腐坏的蜜饯,甜得发腻,又带着掩不住的血腥,钻入鼻腔时竟让人舌根发麻。骆驼爷爷猛地停下脚步,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耳朵支棱着转向后方,喉咙里发出沉沉的“嗬嗬”声,那是它遇见危险时才有的警告。
珞珈勒住缰绳,掌心的老茧摩挲着磨得发亮的绳结。他顺着骆驼爷爷的目光望去——远处那道月牙形的沙丘顶上,不知何时站着个穿红裙的女子。她的裙摆被风撕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招摇的血旗,正是方才在关卡里被国王半拥半抱带走的那个“美妇”。珞珈的眉头瞬间拧起:她怎么会在这?国王的侍卫呢?难不成……
“爹,是那个坏蛋骗子!”小石头扒着骆驼的鬃毛,小脸蛋被风吹得通红,眼里却满是警惕。他还记得这女人往爹爹茶里撒粉末的样子,若不是韩勇伯伯及时打翻茶杯,后果不堪设想。
韩勇握紧腰间的长刀,刀柄上的鲨鱼皮被汗水浸得发亮。他眯起眼打量着远处的红裙女子,眉头拧成个疙瘩:“不对,这妖女身上的妖气重了十倍不止。怕是借国王的手脱身时,趁机吞了那些侍卫的精气。”他话音刚落,红裙女子忽然笑了,笑声尖细得像指甲刮过琉璃,刺得人耳膜生疼。她身形一晃,脚下的黄沙竟没扬起半分,眨眼间就到了近前。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宫殿里娇弱婉转的模样?她的眼尾泛着青黑,像是涂了层化不开的墨,嘴角噙着抹诡异的笑,露出的指尖泛着乌沉沉的光。
“小郎君,跑什么呀?”她舔了舔嘴唇,舌尖划过鲜红的唇瓣,目光在珞珈身上打转,像是在打量一件心爱的藏品。“方才在关卡人多眼杂,有些话不好与你细说。”她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诱惑,“你可知,你媳妇和老爹根本没死?”
珞珈心头一震,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脸色带着难以置信的怀疑。他的妻子阿月,还有爹爹珞坤,不是在十年前玉颜城破时就……他喉结滚动,声音发紧:“你说什么?”
“我说,”女子凑近几步,甜腥气扑面而来,熏得珞珈几欲作呕。“你媳妇阿月的魂魄,被伽罗封在玉颜城的古井里,日夜受冰水浸泡之苦。你爹珞坤的骨头呢,埋在黑风峡的乱葬岗,连块墓碑都没有。”她见珞珈眼神动摇,笑得更欢了,“只要你跟我走,我就带你去救他们,如何?”
“休要胡言!”韩勇挥刀劈向女子,刀风带起的沙砾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在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伽罗当年明明将珞家满门的魂魄炼了玉颜膏,我亲眼所见那口大锅里浮着阿月姑娘的银簪!还有黑风峡,自古都是喝昆仑山流下来的雪水,哪来的古井?再者说,黑风峡是丝绸之路的重要关隘,除了几个守关士卒,连户人家都没有,哪来的乱葬岗!”
女子轻盈地躲开,裙摆扫过沙地,留下一串青黑色的脚印,那颜色像是浸透了墨汁,连风都吹不散。“老东西知道什么?”她冷笑一声,青黑的眼尾挑得更高,“伽罗最喜收藏美人魂魄,你家阿月生得那般标致,她怎舍得炼成膏?至于珞坤——”她忽然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气息喷在珞珈耳边,冰冷刺骨,“他当年可是主动投靠伽罗,用妻儿的命换了十年阳寿,如今就在蚕神庙当差呢,活得好不快活。”
这话像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珞珈心里。他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你胡说……我爹不是那样的人……”可心里却忍不住泛起疑云——当年一家人陷落玉颜城时,他确实没亲眼见到父亲的尸首。当时他被好心人藏了起来,只听见外面传来伽罗的狂笑,还有爹爹喊着“阿月快走”的声音。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只说“你爹去引开妖怪了”,会不会……会不会爹爹真的……
“夜夜才不会!”小石头忽然喊道,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爷爷最疼我了,每次出门会计还偷偷给我带麦芽糖呢,他不会害我们!”
女子被喊得不耐烦,眼神一厉,指尖弹出道黑气,像条小蛇般直取小石头面门。骆驼爷爷早有防备,猛地甩头,用厚实的脖子将黑气撞开。黑气落在沙地上,“滋啦”一声,瞬间灼出个铜钱大的小坑,坑里的黄沙都变成了焦黑色。
“不知死活的老东西!”女子被激怒了,身形骤然暴涨,原本合身的红裙“嘶啦”裂开,露出底下覆盖着青黑色鳞片的躯体。她的双手化作尖利的利爪,指甲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朝着骆驼爷爷扑来,“今日便先吃了你这妖驼,再拆穿那老儿的真面目,让这小郎君彻底心死!”
韩勇将珞珈父子护在身后,长刀横劈,刀身裹着淡淡的金光——那是昆仑仙家的护体真气,当年他在昆仑学道时所得。只是前些年为了护住关卡和伽罗拼杀,真气耗损大半,又添了旧伤,如今只能发挥三成威力,却也足以震慑这些小妖。“你到底是谁?为何对珞家的事这般清楚?”
女子被金光逼得后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又冷笑起来:“我是谁?我是当年被珞坤亲手推下古井的侍女青禾!若不是伽罗大人念我还有几分用处救了我,早成了井底冤魂!”她说着,利爪再次挥出,这次却绕过韩勇,像道黑影般直取珞珈的心口,“小郎君,尝尝被最亲的人背叛的滋味吧!这滋味,我可是尝了整整十年!”
珞珈虽中了先前的迷药,毒性未愈,头晕目眩,却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懦夫。他抱紧小石头侧身躲开,腰间的桑蚕丝符忽然发烫,散出淡淡的金光,像层薄壳般将黑气挡在外面。这符是阿月亲手所绣,用的是春蚕第一次吐出的丝,据说能辟邪。“我不信!我爹不会害我们!”他嘶吼着,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颤抖。
“信不信由你!”女子狞笑着,周身的黑气越来越浓,竟凝聚出无数只青黑色的手,从沙地底下钻出,指甲尖利,抓向三人一驼的脚踝。“伽罗大人说了,只要抓了你这养蚕人的后代,就能重开玉颜城!到时候让你亲眼看看,你爹是如何跪在她面前摇尾乞怜,求她再赐十年阳寿的!”
骆驼爷爷猛地跃起,用庞大的身躯撞向女子的腰侧。“砰”的一声闷响,女子被撞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黑血。可骆驼爷爷背上的旧伤也再次裂开,暗红色的血滴在沙地上,竟冒起丝丝白烟——这妖女的妖气比之前遇到的红衣女更烈,连骆驼的血都能腐蚀。
“老伙计!”珞珈心疼得眼眶发红,挣扎着就要上前,却被韩勇按住肩膀。“别冲动!她在拖延时间,等这些黑气聚满,连蚕神符都护不住我们!”韩勇说着,从怀里掏出张黄符,往空中一抛,同时捏了个法诀。符纸“腾”地燃起火焰,化作道火光,烧断了几只抓来的黑手。“往雪山走!那里有蚕神的结界,她不敢靠近!”
骆驼爷爷立刻驮着珞珈父子往雪山方向冲,四蹄翻飞,溅起的黄沙像道屏障。韩勇断后,长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光如轮,将追来的黑气一一劈散。女子在后面紧追不舍,尖声笑道:“跑啊!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珞坤欠我的血债!他欠我的,迟早要你们珞家后代来还!”
风声里,忽然夹杂着熟悉的铜铃声,叮铃铃的,由远及近。珞珈回头一看,只见无忧国关卡的方向跑来一队骑兵,为首的正是那个面冷心热的百夫长。他身后还跟着个穿青色道袍的老者,老者手里握着柄拂尘,周身缭绕着淡淡的白气,仙气缭绕——竟是百夫长请来的祭司!
“妖女休得放肆!”祭司拂尘一挥,无数道银丝从拂尘尾端飞出,如细雨般将女子缠住。银丝遇黑气便燃,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阵阵青烟。女子顿时惨叫起来,周身的黑气消散不少,露出底下那张布满疤痕的脸,坑坑洼洼,哪里还有半分美貌可言?
百夫长勒住马,对着韩勇拱手道:“韩将军莫怪,这妖女竟吸了侍卫的精气逃了出来。我得知后,立即请祭司前来相助,万幸赶上了!”
女子被银丝捆得动弹不得,像只被蛛网缠住的蚂蚱,眼中却满是怨毒,死死盯着珞珈,声音嘶哑地喊道:“小郎君,记住我的话!到了蚕神庙,问问那守门的老祭司,十年前是谁用妻儿的血,换了活命的机会!问问他,午夜梦回时,敢不敢想阿月姑娘那双眼睛!”
祭司拂尘再挥,银丝骤然收紧,深深勒进女子的鳞片里。她痛得嘶吼,却再难挣脱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珞珈他们远去。“此乃伽罗座下的‘罂粟花妖’,能化人形,善读人心,专靠挑拨离间取乐。”祭司转过身,对着韩勇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韩师兄,多年不见,竟伤得这般重。”
韩勇苦笑一声,收刀入鞘,肩膀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说来话长。倒是有劳师弟亲自赶来,不然今日我师徒三人怕是要折在这里。”
原来这祭司竟是韩勇的同门师弟,法号玄清。当年两人一同在昆仑学道,后来韩勇下山游历,玄清则入了无忧国为祭司。国王虽好色昏聩,却也信鬼神之说,见罂粟花妖逃脱,生怕遭了报应,任由百夫长请了玄清来,没想到正好赶上这场厮杀。
玄清从袖中取出两个瓷瓶,给韩勇和骆驼爷爷各服了颗疗伤丹药。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韩勇顿时觉得丹田处的真气恢复了几分,肩膀的疼痛也减轻不少。玄清又给珞珈的桑蚕丝符加持了真气,符纸顿时亮了亮,散出温润的光泽。“罂粟妖的话半真半假,珞坤确实还活着,也确实在蚕神庙,只是……”他欲言又止,叹了口气,花白的眉毛拧成个结,“到了那里,你们自会明白。只是伽罗的残魂怕是已在神庙附近布下眼线,你们此去,务必小心。”
百夫长留下些干粮和伤药,又派了两个精干的士兵护送他们到雪山脚下,才带着玄清返回关卡。珞珈望着雪山的方向,心里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罂粟花妖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父亲真的还活着?若活着,为何十年来杳无音信?若他真的投靠了伽罗……珞珈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别多想。”韩勇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安稳人心的力量。“到了神庙,一切自会水落石出。无论珞坤是好是坏,你都得先养好伤,护住石头。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骆驼爷爷也用头蹭了蹭他的胳膊,喉咙里发出温和的呜咽,像是在安慰。它的步伐虽有些蹒跚,却异常坚定,朝着雪山一步步走去。小石头趴在驼背上,用小手搂住珞珈的腰,小声说:“爹,爷爷一定是被妖怪逼的,他不是坏人。等我们找到他,就一起打败妖怪,救出娘亲。”
珞珈摸了摸儿子的头,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骆驼爷爷的脖子,催它加快脚步。阳光越发明媚,雪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峰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像极了传说中蚕神的白衣。风里的甜腥气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雪山特有的清冽气息,带着松针和冰雪的味道。
他不知道,在雪山深处的蚕神庙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跪在蚕神神像前。神像的脸上蒙着层灰,却依旧慈眉善目。老者手里攥着块发黑的桑蚕丝符,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上面模糊的纹路——那是阿月当年绣给他的。他的老泪纵横,滴在冰冷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蚕神保佑……保佑珈儿平安……爹对不起你……爹这就来赎罪……”神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支快燃尽的香,香灰簌簌落下,在地上堆成个小小的“坤”字,那是他的名字,珞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