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羽在游览了一番幽信部的小楼之后，便问起了自己的宿舍在哪里。他打算尽快打造化神池，越早冲击到化神境界越好。但就在这时，步影疏的消息发了过来：你人呢？到了吗？张羽回道：道君，我刚...林小满蹲在青石阶上，用半截烧火棍拨弄着地上三枚铜钱。铜钱背面朝上，中间那枚微微翘起一角，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泛着哑青色的光——那是他昨夜偷偷撬开祠堂神龛底座，从供奉三百年的“镇宅铜钱阵”里顺出来的。指尖一碰，凉得刺骨，像摸了块冰镇过的铁。他不敢多碰，赶紧缩回手，搓了搓冻红的指节。山风卷着枯叶扫过破庙门槛，把供桌上那张被香火熏得发脆的黄符掀得哗啦作响。符纸右下角，朱砂写的“乙未年冬月廿三·敕”还清晰可辨，只是墨迹边缘已沁出蛛网似的裂纹——那是三年前师父亲手画的“守心符”，如今灵力早散尽了，只剩个空壳子，连挡风都嫌薄。他仰头看了眼殿顶。几根横梁歪斜着，露出巴掌大的天光，一道灰白的光柱斜斜劈下来，正好照在泥塑神像脸上。那尊“清虚观护法玄冥真君”只剩半张脸，左眼珠子掉了，右眼嵌着颗蒙尘的琉璃珠，幽幽反着光，像在盯他。林小满喉结滚了滚，把烧火棍往袖口里一塞，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裤裆处补丁又绽了线，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风一吹，凉飕飕地贴着大腿根刮。他刚跨出庙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不是风声。是陶器碎裂的脆响。他猛地转身——供桌上的粗瓷香炉歪了，炉盖滚到地上，裂成三瓣。炉中香灰簌簌往下漏，堆成一小片灰白的丘陵，丘陵中央，赫然浮起一缕细如游丝的青烟。烟不散，也不升，就那么悬在离地三寸的地方，缓缓拧转，渐渐显出个人形轮廓：宽袖、束发、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剑柄缠着褪色的赤绫。林小满脚下一滑，后背重重磕在门框上，震得头顶簌簌掉灰。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不是吓傻了，是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他认得这身形。三年前那个雪夜，就是这道影子站在祠堂门口，剑尖点着地面，霜气凝成白雾，绕着脚踝打旋。“你拆了‘镇宅阵’。”声音不高，却像从地底渗出来，带着陈年棺木的潮气，“铜钱离位，煞气倒灌。昨夜西坡坟场，塌了七座新坟。”林小满想辩解：“我……我只拿三枚！”“三枚足矣。”影子抬手，指尖一勾。供桌上那张残破的守心符突然腾空而起，纸面“嗤啦”一声燃起幽蓝火苗，却不焦不黑，只将朱砂字迹烧得透亮——“乙未年冬月廿三”几个字骤然放大，浮在半空，血一样红。林小满瞳孔一缩。乙未年冬月廿三，是师父埋骨的日子。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师父吐血，血里混着细碎的金屑，在烛光下像融化的星子。影子往前一步。青烟随之一荡，掠过门槛时，庙外那株枯死十年的老槐树“咔嚓”一声，最粗的主枝应声断裂，断口平滑如镜，切面上竟渗出暗红汁液，一滴、两滴……砸在青石阶上，发出“嗒、嗒”的闷响，像谁在敲更鼓。林小满下意识后退，脚跟踩进门槛裂缝里，卡得生疼。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早上在镇口刘婆摊上买的三只素包子，硬邦邦的，馅儿是蔫了的荠菜拌豆腐渣。“给！”他把油纸包往前一递，手抖得厉害，“师父……您尝尝？刘婆说今早荠菜是新挖的，没打药！”影子没接。青烟忽地暴涨，裹住油纸包。纸包瞬间化为飞灰，灰烬落地前，竟凝成三粒青碧色的丸子，滴溜溜滚到林小满鞋尖前。“辟谷丹。”影子的声音冷了些，“你吞了它，七日不饥不渴，筋脉自通任督二脉三寸。再吞一枚，三月不眠不休，能抄完《太初引气诀》全篇。第三枚……”青烟微顿，“吞下去，你便知为何当年祠堂地砖缝里，会长出紫鳞蛇。”林小满盯着那三粒丹药，喉结上下滚动。他当然知道紫鳞蛇——去年夏天暴雨，祠堂漏水，他搬梯子去揭瓦，一脚踩空，跌进地窖。地窖角落堆着三十口漆棺，其中一口棺盖虚掩，缝隙里盘着一条尺许长的蛇，通体紫鳞，在幽光里泛着金属冷光。他吓得尿了裤子，爬出来时，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泥里嵌着半片碎玉，玉上刻着个模糊的“赦”字。他没敢告诉任何人。此刻，三粒丹药静静躺在青石阶上，表面浮着细密水珠，像刚从深井里捞出来。他弯腰，手指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触碰。风忽然停了。庙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枯叶落地的窸窣声都断了。只有那三滴暗红树汁，还在“嗒、嗒、嗒”地落。第三滴刚砸在第二滴上，溅开一朵微小的血花。林小满的手指猛地蜷紧，指甲掐进掌心。他直起身，把油纸包灰烬抹在衣襟上，擦掉手心的汗：“我不吃。”影子沉默了一瞬。青烟缓缓散开，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只有一片平滑的、泛着青灰光泽的皮肤，像蒙着水汽的旧铜镜。“你记得自己姓什么么？”影子问。林小满一怔。他当然记得。林小满，林家坳第七代独苗，爹妈死于十年前那场瘟疫，尸首烧得连灰都没剩下。族谱上写得清清楚楚，他名字旁边画着个墨圈，圈里写着“承祧”二字——意思是，林家香火，从此由他一人扛着。可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刹那，他后颈突然一烫。不是阳光的温度。是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动。他猛地伸手去抓，指尖刚碰到衣领，就听见“嗤啦”一声裂帛响——粗布衣领硬生生被撑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片青灰色皮肤。皮肤上，蜿蜒着三道凸起的纹路，每道纹路都像活物般微微起伏，纹路尽头，各自凝着一颗赤豆大小的血痣，正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缓慢搏动。林小满浑身血液都冻住了。那三颗痣的位置，和供桌上三枚铜钱原本摆放的方位，分毫不差。“你娘临产前，喝过祠堂后井的水。”影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那口井，三十年前被‘赤霄宗’废徒掘穿地脉，引了‘阴虺髓’入泉眼。你生下来，脐带绕颈三匝，剪断时流的是黑血。”林小满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他想摇头，可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蛇在颅骨内游走、啃噬。“你爹呢？”他嘶哑着问。“你爹……”影子顿了顿，青烟突然剧烈翻涌，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你爹是唯一一个，替你娘喝下三碗井水的人。”话音未落，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满哥！小满哥快开门！”是隔壁王瘸子家的闺女阿沅，声音带着哭腔，“李捕头带人封了祠堂！说……说昨夜塌的坟里，挖出半具穿道袍的尸首，袖口绣着‘清虚’二字！他们说……说师父他老人家诈尸了！”林小满霍然抬头。影子已消散无踪。只有供桌上，那张烧剩半截的守心符静静躺着，灰烬堆里，三粒青碧丹药不知何时变成了三枚小小的、温润的玉珏，每枚玉珏上，都浮着一行细如蚊足的篆字：【癸卯年腊月廿三，寅时三刻，西岭槐林，见故人】林小满一把抓起玉珏，塞进嘴里。玉珏入口即化，一股冰凉清冽的气息直冲百会穴，眼前霎时炸开无数金星。他踉跄着扑向庙门，手指抠进木纹里，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门外，阿沅正拼命拍打破门板，手背上全是血口子。她身后，七八个衙役手持铁尺，簇拥着一个穿靛蓝锦袍的男人——李捕头腰挎雁翎刀，刀鞘上缠着三道黑绳，每道绳结都系着一枚黄铜铃铛，此刻静默无声，却比响着更瘆人。“让开！”林小满撞开庙门，一把攥住阿沅手腕，“祠堂地窖钥匙呢？”阿沅泪眼模糊：“在……在我娘陪嫁的樟木箱底层，压着你爹留下的旧蓑衣……”话没说完，李捕头忽然抬手。他身后一个衙役立刻从怀里掏出个青皮葫芦，拔开塞子，朝空中一泼——不是水。是浓稠如墨的液体，泼洒半空时，竟凝成数十只振翅的乌鸦，鸦喙漆黑，眼窝里跳动着幽绿鬼火。乌鸦群俯冲而下，直扑破庙门楣上那块斑驳的“清虚观”匾额。“敕！”李捕头舌绽春雷，右手并指如剑，凌空一划。匾额轰然爆裂！木屑纷飞中，一道赤红符箓凭空浮现，符纸上血书大字：“奉钦天监敕，查清虚观妖脉，拘林氏余孽，格杀勿论！”林小满瞳孔骤缩。钦天监？那不是只管星象历法的闲衙门么？什么时候管起捉妖来了？他脑中电光石火——师父临终前攥着他手腕，咳出的血沫里，分明混着半枚碎裂的铜钱，钱文上“钦天”二字被血糊得模糊，却仍能辨认……来不及细想。乌鸦群已撞上庙墙。墙壁簌簌剥落，露出后面青砖垒砌的夹层。夹层里，整整齐齐码着三百六十枚铜钱，每枚铜钱孔中，都穿着一根猩红丝线，丝线另一端，尽数汇入墙角一只黑陶罐中。罐口封着朱砂黄符，符纸中央，画着一只闭目盘坐的婴儿，婴儿脐带上，缠着三道金线。林小满认得那只陶罐——去年冬至，他帮师父腌腊肉，就是用的它。罐底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刀痕，是他削猪油渣时不小心划的。李捕头目光如刀，扫过陶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果然是‘锁婴阵’。林小满，你师父借你娘胎做鼎炉，孕养‘阴虺’三载，就为今日借尸还魂？”“放屁！”林小满额头青筋暴起，“我师父连鸡都不敢杀！”“哦？”李捕头慢条斯理摘下左手手套，露出小指上一枚乌黑指环。环身蚀刻着细密纹路，竟是三百六十枚微缩铜钱的拓印。“那你可知，这枚‘千钱环’，是你师父亲手所铸？三年前，他戴着它，亲手把你爹钉死在祠堂梁上？”林小满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阿沅突然尖叫起来：“罐子……罐子在动！”黑陶罐剧烈震颤，罐口黄符“噗”地自燃，火苗呈诡异的靛蓝色。罐中传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沸水翻滚，又像胎儿在羊水中踢打。猩红丝线一根根绷紧，发出濒临断裂的“吱呀”声。李捕头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抽刀出鞘，雁翎刀寒光一闪，刀尖直指陶罐：“毁阵！”两个衙役扑上前，铁尺狠狠砸向陶罐。就在铁尺将触未触的刹那，林小满动了。他不是扑向陶罐，而是扑向李捕头。不是攻击，是下跪。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巨响。他额头重重磕下，额头撞地声甚至盖过了陶罐的咕嘟声：“李大人！求您听我说一句！那罐子里……不是阴虺！是我爹！”全场死寂。李捕头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林小满抬起头，额角已磕破，血混着灰，在脸上拖出一道狼狈的痕迹。他直视李捕头的眼睛，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我爹没死。他……他被炼成了‘守心阵’的阵眼。那三百六十枚铜钱，每一枚，都是他的一根肋骨。”李捕头眸光骤然锐利如针：“胡说！肋骨怎会……”“因为他是‘活阵’。”林小满抹了把脸上的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半块干瘪的腊肉，肉皮上，赫然烙着三个清晰的小字：**清虚观**。他举起腊肉，对准正午的太阳。阳光穿透腊肉，那三个字的阴影，竟在青石板上投出三枚铜钱的轮廓。钱文清晰可辨：**乙未通宝**。“师父每年冬至腌腊肉，用的都是祠堂后井水。水里的阴虺髓，遇热则凝，遇光则显形。”林小满声音发抖，却字字如锤，“您看这字影——三枚铜钱，对应我后颈三颗痣，对应祠堂地窖三口空棺……李大人，您手上那枚千钱环，环内刻着三百六十道纹，可您知道么？纹路尽头，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他猛地指向李捕头左耳后——那里，一块铜钱大小的褐色胎记，正随着他说话的节奏，微微搏动。李捕头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左手闪电般捂住耳后，指节捏得发白，却掩不住那块胎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青灰色的釉质光泽。陶罐的震动戛然而止。罐中咕嘟声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阿沅吓得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嘴。林小满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不再看李捕头，而是转向破庙深处——那尊只剩半张脸的泥塑神像。神像右眼那颗蒙尘的琉璃珠，此刻正幽幽转动，折射出窗外天光，光束精准地落在他后颈那三颗搏动的血痣上。痣光相映，竟在空气中凝出三行血色小字，悬浮不散：【癸卯腊月廿三，寅时三刻】【西岭槐林】【见故人】林小满伸手，轻轻拂过那三行血字。字迹如烟消散。他转身，一步步走向庙外刺目的阳光。青石阶上，三滴暗红树汁已渗入石缝，消失不见。只有那株断枝的老槐树，在无风的正午，发出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像极了某个老人，在漫长守候后，终于等到叩门声的轻吁。他经过李捕头身边时，脚步未停。李捕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小心。”林小满没回头，只抬起右手，用拇指蹭了蹭自己左耳后——那里，同样有一块铜钱大小的褐色胎记，此刻正随着心跳，缓慢搏动。庙外，西岭的方向，乌云正悄然聚拢，沉沉压向山脊。云层深处，隐约有闷雷滚动，却不见闪电。他迈步，走入那片渐浓的阴影里。鞋底踩碎了一片枯叶，发出细微的脆响。像某种古老契约，被悄然撕开第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