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身体的一阵变化，张羽便能感觉到，自己在将这门吐纳法一阵运转之后，吐纳灵机的速度大大减缓，竟是收摄了一些天地间的杂气、乱气进入体内。“这效果也太特么负面了……”于是张羽再次选择了遗忘...青石巷口的风卷着碎雪打在林小满脸上，像一记冷而钝的耳光。他攥紧袖口里那张皱巴巴的“灵根检测券”，指节发白——这是今早蹲守在坊市东门时，从一个醉醺醺的筑基修士怀里掉出来的。对方骂骂咧咧追了三条街，最后被巡坊司的人拦下盘查，他才趁乱攥住这张薄纸，逃进这逼仄窄巷。券面印着褪色的朱砂符纹，右下角盖着一枚模糊不清的“云崖测灵司·乙等备案”火漆印。林小满没去测过灵根。不是不想，是付不起三块下品灵石的入门费。测灵石只认灵石不认人，哪怕你跪在测灵台前磕破额头，没有灵石，连台子边都摸不到。可这张券……背面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乙字三十七号，林小满，补测，限二月十三日前。”字迹与券面官方印鉴格格不入，墨色偏蓝，像是用凝霜笔蘸着寒潭水写的。林小满心头一跳——他从没报过名。更没人知道他叫林小满。他抬头望向巷子尽头。灰墙斑驳，檐角悬着未融尽的冰凌，一滴水正缓慢坠落，在青砖上砸出深色圆点。再往前百步，就是云崖测灵司后巷的柴房门。昨夜他亲眼看见那个穿灰布道袍、左耳缺了半截的老杂役，提着半桶馊水进去，半个时辰后空桶出来，桶底还黏着几片枯黄的草叶——那是“断脉草”，专用于遮蔽灵根波动的阴性药渣，只在测灵司内部焚化炉旁的废料堆里才有。林小满把券塞回袖中，搓了搓冻僵的手指，从腰后解下竹篓。篓底垫着干稻草，上面歪斜摆着三只粗陶碗、两把豁口铁勺、半截蜡烛，还有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杂粮饼。这是他今日全部家当。也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见面礼”。他绕到柴房后窗，踮脚掀开那扇糊着油纸的破窗棂。窗内昏暗，但足够看清：土炕上躺着个人，胸口起伏微弱，左手腕缠着渗血的麻布，右手却死死攥着一本皮面册子，指节泛青。是老杂役陈伯。林小满屏住呼吸，从竹篓里摸出那半块饼，掰下一小角，沾了点唾沫，轻轻贴在窗纸破洞上。油纸遇湿变透，显出里面一点微光。他不敢多看，只迅速将整块饼塞进窗缝，又把蜡烛和铁勺一并推了进去。做完这些，他退后三步，靠着冰冷墙壁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抄了七遍的《云崖测灵司杂役守则》。第一条就写着：“凡擅入焚化炉、藏书阁、测灵台后廊者，杖三十，逐出云崖山。”他盯着“逐出”二字，喉结上下滚动。逐出？他连云崖山的山门都没资格跨过。山门前那道“问心阶”，三百六十级青石阶，每踏上一级，脚下便浮起一道金纹幻影，照见你三年内最羞耻的一件事。林小满试过一次。走到第二十七级时，幻影里浮现的是去年冬至，他蹲在丹鼎坊后门啃别人丢弃的药渣饼，被几个外门弟子指着哄笑。那笑声太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金纹骤然暴涨，将他掀翻滚下台阶，右膝至今留着一道紫痕。可今天……他必须上去。因为昨夜子时，他听见陈伯在柴房里咳着血念叨：“……乙字三十七号……不是漏录，是压着的……那孩子灵根裂得厉害，测出来就是废脉，可裂口底下……有银线……银线啊……”银线。林小满听过这个词。在坊市最便宜的旧书摊，一本撕掉封面的《残卷拾遗》里写过：“灵根若裂，九死一生；裂中有银，一线通天。”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注：“此说存疑，云崖测灵司明令禁传，违者削籍。”削籍？他本就没籍。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纹杂乱，生命线断成三截，智慧线末端分岔，像被刀劈开。他慢慢握拳，指甲掐进掌心。疼。真疼。可比不上三年前那个雨夜——父亲把最后一枚铜钱塞进他手心，转身走进雷鸣谷深处，再没出来。铜钱上还带着体温，而谷口立着一块新碑，刻着“林守拙，擅闯禁地，形神俱灭”。林小满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砂纸磨过生铁。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雪末，朝巷口走去。云崖测灵司正门高耸，两尊青铜獬豸目眦欲裂，口中衔着断罪铜铃。门前排着长队，大多是穿着簇新道袍的少年少女，鬓角别着宗门信物玉簪，谈笑声清越如铃。林小满低头混进队尾，把竹篓往身前一横，挡住自己洗得发白的粗麻衣。他不敢抬头，只盯着前面那人腰带上垂下的流苏——靛蓝丝线编成，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银铃。每走一步，铃声轻颤，像在嘲笑他袖口磨出的毛边。“下一个！”柜台后，执事甩出一道红签，钉在案头。“赵明远，丙字一百零二号。”那少年昂首上前，指尖按上测灵石。刹那间，青光炸裂，石面浮起三道清晰灵纹，游龙般盘旋升腾。“三灵根，中品。”执事眼皮都不抬，朱笔一勾，“归入外门丙班。”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艳羡声。林小满咽了口唾沫。他数过，从辰时到现在，已测六十四人。三灵根以上十九个，双灵根三十二个，单灵根仅十一个，余下全是废脉——被执事用黑笔划掉名字，推到东侧“遣返台”，由两个持棍力士押着，沿山道步行下山。那些人大多沉默，有人攥着包袱蹲在墙角哭，哭声被风吹散，只剩抽气的嘶嘶声。日头爬过中天，测灵石表面浮起一层薄汗般的水汽。执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忽然抬眼扫向队尾：“乙字号，还有谁没来？”队伍里一阵骚动。几个穿锦袍的少年互看一眼，其中一个扬声笑道：“乙字早就测完了！王师兄昨儿就领了‘青鸾引路’的令牌，今早直接去云崖峰拜见真传师尊了！”执事点点头，正要收笔，目光却顿在案头一叠纸页上。最上面那张，赫然是林小满见过的“乙字三十七号”检测券。它不知何时混进了刚送来的备档册里，孤零零躺在一堆朱批红签之中。执事皱眉，拿起券翻看背面，眼神骤然一凝。他手指摩挲过那行蓝墨小字，忽地抬高声音：“乙字三十七号！林小满！再不来，名额作废！”空气静了一瞬。所有目光刷地射向队尾。林小满感到无数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有人嗤笑：“林小满？哪个泥腿子的名字也敢往乙字排？”“怕是抄错了，乙字哪有三十七号，最多到三十六。”“嘘，你看他手里那竹篓……装的该不会是烧火的柴吧？”他没动。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直到执事不耐烦地一拍案：“再不来，封档！永绝测灵之路！”“我来。”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沸水。林小满拨开身前两人，走上前。竹篓磕在青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他把篓子放在测灵台前，没看那块氤氲着青雾的测灵石，只盯着执事的眼睛：“大人，我补测。”执事眯起眼：“券呢？”林小满递上那张皱巴巴的纸。执事接过来，指尖拂过背面蓝字，瞳孔微缩。他沉默三息，忽然伸手，不是去取测灵石旁的净手铜盆，而是从自己袖中抽出一支乌木笔——笔尖未沾墨，却泛着幽蓝冷光。“把手伸出来。”他声音压低，几乎只有林小满能听见。林小满伸出左手。执事以笔尖点在他掌心劳宫穴上。刹那，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天灵！他浑身剧震，眼前发黑，仿佛被拖入万载寒潭。耳边响起细碎声响，像冰层崩裂，又像蚕食桑叶——沙沙、沙沙、沙沙……他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睁开眼时，执事正盯着他掌心，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那里什么都没有。皮肤完好，连颗痣都无。可执事却缓缓点头，将乌木笔收回袖中，又从案下取出一枚铜牌，正面刻着“云崖测灵司·乙字三十七号”，背面却是一道浅浅的银痕，弯弯曲曲，宛如活物。“拿着。”他把铜牌塞进林小满手心，声音沙哑，“去焚化炉后廊，找陈伯。就说……‘断脉草灰里有银线’。”林小满攥紧铜牌，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转身欲走，却被执事一把攥住手腕。“小子。”执事凑近，呼出的气息带着陈年药味，“你爹林守拙，当年测灵时，裂口里的银线，比你粗三倍。”林小满猛地抬头。执事却已松手，低头翻起案上册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只在他转身时，极轻地补了一句：“雷鸣谷的碑……是假的。”林小满踉跄着穿过侧门，沿着青砖小径疾走。两旁松柏森森，枝桠上积雪簌簌落下，砸在他肩头，凉得彻骨。他不敢跑，怕引人注目，可脚步越来越快，心跳撞得耳膜轰鸣。假的？那碑是假的？那父亲……还活着？念头刚起，前方拐角处忽传来一阵喧哗。“让开！快让开！”十几个穿玄铁甲胄的巡坊司力士簇拥着一顶青纱小轿疾驰而来。轿帘半掀，露出一角玄色云纹袍袖，袖口绣着九道金线——那是云崖山执法堂长老的标记。林小满本能地贴墙而立，垂首屏息。轿子擦身而过。就在那一瞬，他眼角余光瞥见轿中人面容——面如冠玉，长眉入鬓，左颊一道浅淡刀疤蜿蜒至耳后。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瞳仁深处似有暗金流转，望之如坠深渊。是执法堂大长老，萧厉。林小满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三年前那个雨夜，站在雷鸣谷口，亲手挥剑劈开禁制结界的，正是这双眼睛的主人。轿子远去，林小满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深吸一口气，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路尽头，一堵爬满枯藤的灰墙，墙头露出半截焦黑梁木——那是焚化炉的烟囱。他绕到墙后，果然看见一扇低矮木门，门楣上挂着半块朽烂的木牌，依稀可见“后廊”二字。门虚掩着。林小满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不是想象中的硫磺灼热，而是一股浓稠的、近乎甜腻的苦香。炉火早已熄灭，只剩余烬泛着暗红微光。十几只粗陶瓮整齐排列在墙边，瓮口蒙着浸油麻布，布面凝着灰白霜粒。正中央的土台上，陈伯蜷在旧蒲团上，脸色灰败如纸，左手腕的麻布已被血浸透。他听见动静，费力地掀开眼皮，浑浊目光落在林小满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来了？”林小满跪坐在他面前，双手捧出铜牌：“陈伯，他说……断脉草灰里有银线。”陈伯没接铜牌，只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向最角落那只陶瓮：“掀开。”林小满依言上前。掀开麻布的刹那，一股寒气喷涌而出——瓮中并非灰烬，而是一捧银灰色粉末，细密如雪，在炉膛余光下泛着粼粼微光。他伸手探入，指尖触到粉末之下，竟是一块温润玉石，约莫拇指大小，通体澄澈，内里却蜿蜒游动着一道纤细银光，如活蛇吐信。“这是……”“你爹留下的。”陈伯咳嗽两声，咳出几点血星，“他没死。裂灵根撑不住雷劫，他把自己封进‘蜕灵玉’里，沉在雷鸣谷底寒髓泉眼。每年二月十三，泉眼寒气最盛，玉中银线会映照天象，显出一道‘启封路’。”林小满指尖一颤，几乎握不住那块玉。“可萧厉……”“萧厉在找玉。”陈伯喘息着，声音断续，“他以为玉是钥匙，能打开雷鸣谷底的‘太初灵矿’。他不知道……玉真正的用途，是养银线，等银线长成，就能引动天雷，劈开封印，把你爹……带回来。”林小满死死盯着玉中银光。它确实像在动，细微的、持续的搏动，如同心脏。“为什么是我？”他哑声问。陈伯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肩膀抖得像风中残烛。他扯开自己右襟，露出胸口——那里没有皮肉，只有一片狰狞的、泛着金属冷光的机械胸甲，甲片缝隙里，丝丝缕缕银线正缓缓钻出，缠绕着甲片上的符文，竟在自主修复破损。“因为……”陈伯抹去嘴角血迹，目光灼灼，“你爹裂开的灵根，是故意的。他要用那道裂口，把银线……种进你命格里。”林小满如遭雷击。“三年前，你爹把我打晕，剥下我半块灵根，炼成这副甲。”陈伯指着胸甲，声音陡然拔高，“他骗所有人说去闯禁地，其实是把你的生辰八字、一滴心头血，还有这块玉，全埋进了雷鸣谷的镇山石碑底下！那碑……是假的，可碑文是真的！”林小满脑中轰然炸开——那日他在碑前跪着抄了整整一夜的碑文，每个字都刻进骨头里：“……癸卯年冬至，林氏子守拙，以身为祭，裂灵为引，伏银线于子息血脉，待天雷涤秽，甲子重开……”原来不是悼词。是咒契。“所以今天……”他嗓音嘶哑，“测灵石照不出我的灵根，是因为银线在裂口里，把所有灵气都吞了？”“吞？不。”陈伯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悯，“是护。它在等你长大。等你攒够三块下品灵石——不是交测灵费，是买‘引雷符’。二月十三子时，你把符贴在雷鸣谷口那块假碑上，银线就会顺着符纹爬出来，接引天雷，劈开碑底封印。”林小满怔住：“三块灵石？”“对。”陈伯艰难地点头，“执法堂今早刚颁下新规：凡欲购引雷符者，须先在测灵司登记‘裂脉预备役’，缴纳三灵石保证金。否则……符箓司不卖。”林小满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竹篓。三块下品灵石。能买半间山脚草屋，够三十个外门弟子三个月饭钱，能换陈伯三年不咳血的续命丹。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原来兜兜转转，又回到起点。没钱修什么仙？他掏出那半块硬饼，掰下最大一块，递给陈伯：“陈伯，您吃。”陈伯没接，只盯着他眼睛：“你打算怎么办？”林小满把饼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咀嚼，杂粮的粗粝刮着喉咙。他含糊道：“我听说……测灵司后厨，今早死了三只肥鸡。”陈伯一愣。林小满咽下最后一口，抹了抹嘴：“鸡血混朱砂，能画最便宜的引雷符。只要……有人肯让我进后厨。”陈伯沉默良久，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炭块，在地上飞快画了几笔——不是符，是一幅简略地图：焚化炉、后廊、柴房、后厨、测灵台……最后，炭笔停在后厨西侧那扇小窗上，画了个叉。“戌时三刻，巡坊司换防。”陈伯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窗下第三块砖，松动。搬开，下面是暗格。里面有半罐陈年鸡血，还有一支秃了毛的朱砂笔。”林小满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后厨方向。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回头：“陈伯，您当年……为什么要帮我家？”身后许久无声。只有炉膛余烬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就在林小满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陈伯的声音飘了过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因为你爹……替我挡过一道天雷。”林小满没再说话，推开后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内，灶火熊熊，蒸笼叠叠，油烟氤氲。几个厨娘正围着案板剁鸡，刀锋闪亮，鸡血溅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他默默走到最角落的水槽边，挽起袖子，开始清洗堆积如山的脏碗。水冰冷刺骨。他搓洗着一只粗陶碗，指腹擦过碗底——那里，不知被谁用指甲刻了三个歪斜小字：“银线长。”碗中清水晃动，倒映出他此刻的脸：眉骨高，眼窝深，唇线绷得笔直。可那双眼睛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银光，正随着水波轻轻摇曳，像一颗沉在深潭底的星子，终于等到了潮汐。戌时将至。窗外，最后一片雪花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