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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步步挚肘
    鹿鸣厅内霎时的沉寂如浸了水的棉絮,沉重得让人窒息。二月底的晚风携着料峭凉意,顺着雕花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卷得烛火轻轻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案桌上的佳肴尚冒着袅袅余烟,琥珀色的酒浆在杯中微微晃漾,可香气却似被这夜的寒气凝住,滞在半空难以散开。

    林华添酒时瓷杯轻触的声响,在这入夜的静谧里格外突兀,响过之后,是更深的沉寂。

    林康指尖仍摩挲着杯壁,动作从容得近乎漫不经心,可那目光落在李元容身上,却带着无形的重量。李元容垂着的眼睫纹丝不动,唯有攥紧的指尖泛白,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空气里虽无剑拔弩张的争执,却藏着比言语更迫人的张力,每一秒的沉默,都似在等待一个无法回避的答案。

    李元容率先打破了这令她倍感窒息的场面,温声道:“那不知林家能腾出多少银钱?要知道李家此次困境,即便以银钱开路,也绝非小数目能解………”

    话还未说完,林康轻叩案桌,声响止住了李元容的未尽了的话,沉声道:“一百五十万贯,可足够解李家困境之危?”

    李元容微微一怔,不可置信地微张小巧朱唇,指尖微微发颤,显然被这庞大的数目惊得不轻。

    一旁的林华听着,手也微微一顿,却不敢出声打扰,默默斟满酒杯后,便回身落座,眉眼间带着几许思索之意。

    然而还不待李元容缓过神,便听林康继而开口,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是这一百五十万贯,并非白送。方才说的让利之事,李娘子可得思虑清楚。”

    李元容缓缓回过神,长呼一口气,柔声道:“康管事,林家能于此时援手,元容心里实在感激不尽。那让利之事本不该有所犹疑,只是如今李家所遭之事,可并非银钱财物能轻易化解。”

    “李娘子,李家之困局,林家倒是有转圜之策,只不过此事,还真要倚仗林家这笔银钱方可施行。”林康语气淡淡,指尖依旧轻叩着桌面,眸光沉沉地落在李元容脸上。

    “还请康管事言明,元容洗耳恭听。”她说这话时,抬眸望向林康,眼底还凝着几分未散的惊惶,却强自镇定下来,连握着酒杯的手,都刻意放缓了力道,不再那般紧绷。

    林康却自顾自地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抬手示意林华起身,眉眼间漫着几分深不可测的笑意:“这位乃是长安粮铺掌事林华,与我林家亦算是亲近之人。方才我所言,林家所援银钱,亦可换算为粮米,这,便是我林家之策!”

    林华连忙躬身颔首,脸上堆着几分恭谨的笑意,却不敢多言半句,只垂手伫立在一旁,眉眼间淡定自若。他知晓林康管事唤他前来,绝非仅是饮宴这般简单。

    李元容有些疑惑地抬眸看向林华,眸光里带着几许探询之意。原以为此人不过是康管事的后辈子弟,此番只是领着过来作陪伺候罢了,却不曾想此人竟是粮铺掌事,只是她一时也没琢磨透林康这话里的深意。

    只听林康挥了挥手,示意林华落座,随即捻起桌上的一枚蜜饯,慢悠悠地开口道:“李家之危,不外乎便是得罪了皇室亲王。而我林家能为李家筹措值一百五十万贯的粮米,想来以李娘子的聪慧,定能知晓此举有何好处?”

    “粮米?李家之危?”李元容嘴里反复念叨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眉心微蹙,整个人陷入了沉沉的思索之中。

    林康缓缓从怀里掏出那张契约文书,放在案桌之上。林华见状连忙起身将其捧起,递到李元容面前。

    李元容眼前一晃,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缓过神来。待看清文书样式,她抬手接过,眉头微蹙,逐字逐句地仔细翻看。

    “康管事,这契约于李家而言,实在是有些过于苛刻了。”

    李元容将文书轻轻放在案上,抬眸看向林康,眉头蹙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凝重,“煤炭、棉布、香水这些营生,于五年内,将三成利钱交于林家,便足以抵扣这一百五十万贯赊借了,为何还要将那上洛城西的商铺租赁以及仓储份额盈利,也多要了三年之久?”

    林康闻言,却是轻笑一声,语声低沉地说道:“只因我林家之策,能为李家破此危局,亦能为李家谋一份前程富贵罢了。”

    “不知林家是何计策?如何能为李家解围,还能谋一份前程?”李元容身子微微前倾,眸光里有些疑惑,连紧蹙的眉头都舒展了几分。

    林康却沉默不语,自顾自地端起酒杯,细细品起了杯中烈酒,眉眼间尽是冷漠自若之意。

    李元容见此,心里明白,倘若自己不签订这契约文书,林康管事断不会吐露半分计策。

    想到这,心里涌起莫名的委屈,没想到自己身为李家嫡女,到头来却是连林家的四管事都镇不住,甚至还一直被他步步掣肘,占尽先机。

    就在这时,自入鹿鸣厅后便极少出言的林华,将研磨好的笔墨端了上来,温声道:“李娘子,笔墨在此。倘若有所决议,便无需再多迟疑,耗费时辰,想来李娘子近日也已拜访过不少世家大族、权贵显宦,可依旧不得其法。我林家虽可置身事外,但终究当不得见死不救之名。”

    李元容看着那方砚台里氤氲开的墨色,指尖微微发颤。她想起府中连日的愁云惨淡,想起那夜议事二叔再席间的逼迫,想起父亲鬓边陡然生出的白发,想起那些昔日交好的世家避之不及的嘴脸。林华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最后一点侥幸。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决绝。抬手握住那支狼毫,指尖触到笔杆微凉的触感,只听她一字一顿道:“既已如此,那元容便应了此事,还望林家能为李家留些活路………”

    林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噙着的笑意深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开口,只慢条斯理地晃着杯中残酒。

    素来爱财的李元容,强忍着心里的隐隐作痛,一笔一画地书写着自己的姓名,略一犹豫,她又缓缓从袖中掏出李家的家主印鉴,重重地盖在了落款之上,朱红的印记落纸,仿佛在心上烙下了一道灼痕,险些令她心疼落泪。

    待眼见林华收起契约文书,李元容那不舍的目光总算缓缓收回,指尖还残留着印泥的微凉,心头却是一片沉沉的滞涩,转头看向了林康。

    此时,林康这才放下酒杯,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鹿鸣厅里格外清晰。

    “李娘子果然是个明白人。”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满意,“得罪长乐郡王,况且还是与赵郡李氏积怨颇深的亲王,而你李家不过是赵郡李氏的旁支罢了,此番事端,分明是要断了李家的生路。”

    李元容闻言眉头紧锁,这些话虽说乃是事实,可却也令她有些难堪,一股气恼憋在胸口,让她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可林康却浑不在意,指尖依旧慢悠悠地叩着桌面,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而如今朝堂之中,兵戈四起,灾荒不绝,粮草奇缺,倘若李家能以这一百五十万贯换取粮草,献于朝廷充作军饷,又何愁朝中无人能为李家排忧解难?”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面色凝重的李元容,一字一句道:“届时,李家以献粮之名出面,陛下龙颜大悦,长乐郡王纵使有心刁难,也绝不敢在这等关头,与朝廷作对,至于那些李家所耗费的利钱,不过是李家攀龙附凤的敲门砖,李娘子你说此策可否在理?”

    李元容微微颔首,可心里却是有些不忿,沉声道:“康管事,此策虽说确有些用处,且元容自问不才,此等计策也不难谋划,可林家便以此便要了李家如此多利,可是有些落井下石,强人所难了罢?”

    林康闻言也不恼怒,反倒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抬眸看向她,反问道:“既然李娘子觉得此计不难谋划,那为何先前奔走于诸多世家权贵之间,却始终寻不到破局之策?”

    李元容俏脸微红,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已止不住心里的怒意,嘴唇紧抿,骤然起身,案几被带得轻晃,杯盏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可却听得林康缓声,继而说道:“终归乃是李娘子寻不得能为李家出面转圜之人。碰巧,林家倒是知晓李家此时应当走何门路为宜。”

    李元容微微一怔,只觉进退两难,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脸色愈加红了,这回想来是羞愧所致,指尖攥得发白,贝齿轻咬朱唇,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林康神色泰然,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无波地说道:“李娘子,依林家计策,可寻上洛一故人,为李家引荐,而那出面转圜之人,乃是东宫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李元容有些错愕,随之也趁势回座,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衣袖,眼底思索之色弥漫,嘴里缓声问道:“不知康管事口中的故人,究竟是何方人物?李家与东宫素无往来,贸然引荐,怕是会适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