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偏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窗外的春雨淅淅沥沥,敲得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中漫着一丝潮湿的凉意,连带着殿中沉寂的气氛都多了几分滞涩。
林元正抬手将二人都搀扶了起来,语气里也有了几许无奈:“此事也不怪你们,乃是我之前定下规矩时,并未与你们说清缘由,此番召唤你们归来,也并非是要责罚你们。桃红年纪尚小,此时孕育生子有极大风险,实乃不宜与你一直在外奔波受累。”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桃红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神色柔和了几分:“你们二人情投意合本是好事,只是行事莽撞了些。往后便安心留在宅里,我会让人好生照料桃红的身子………”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带着哭腔的哀求声打断:“家主,桃红愿留在宅里领受责罚,只求你莫要再惩戒郎君便是。”
桃红虽是被搀扶着站着,却仍是微微欠身,声音里满是凄切道:“他已受过家中阿翁的惩戒,身上的伤还未好全,万般过错,婢子愿与他一同承担………”
一旁的林华听得这话,急忙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又转向林元正深深作揖,语气里有着几许决绝之意:“你懂甚!你怀有身孕要如何承担!可莫要乱说!家主,此事从头到尾皆是小的一人的过错,与桃红她无关!”
他抬眸看向林元正,目光有些几许哀求之意:“家主,所有罪责皆可由小的一人承担,任凭发落!只求家主高抬贵手,莫要将我二人分离!”
林元正微微一怔,神色有些错愕,一时竟怀疑自己方才莫非说错了什么,不是已经明明白白说了并非要责罚他们吗?为何两人还抢着揽下罪责?怎还整出拆散的话来?
他眉头微蹙,没再急着开口,只能转头看了林安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的意味。
林安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他与林元正相处的时日,远比府中其他管事还要久,也最是知晓家主的心思,能领会他话里的深意。
他压低了声音回话:“家主有所不知,你方才说要将怀有身孕的桃红留在宅里,这话在他们听来,意思可极为令人误解,他们只当你是要将二人拆散,去父留子,毕竟旁的人家遇上这类事,皆是这个做法规矩,再加上他们离家前便违逆你定下的规矩,又因私下定情之事心有惶恐,是以才这般惊惧。”
林元正听完,这才彻底了然,无奈地失笑一声,摇了摇头,目光温和地扫过林华悲戚的神色,又落在桃红微微泛红的眼眶上,缓声开口:“你们二人,倒是把旁人的规矩,当成了我林家的规矩,我何时苛待过自家人?”
桃红与林华两人闻言皆是一怔,脸上的悲戚与惶恐瞬间僵住,随即又被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错愕所取代。
林华猛地抬眼看向林元正,眸中泛起一层湿意,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一时语塞,连话都说不出来。
桃红则是捂着嘴,眼眶倏地红透,方才强忍着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肩头微微发颤,却不敢发出半点啜泣声。
林元正见此,语气愈发柔和,眉眼间漾着几分暖意:“我既说了不责罚你们,便是真的不罚。你们的婚事虽已办过,却未曾告知于我,稍后我会让人补些银钱,亦算是我的心意。”
他顿了顿,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继而说道:“林家自我当家作主,后宅之中还未有过如此喜事。再者,清儿与秦怡素来将后宅婢女视作姐妹,桃红自然也不例外。她怀着身孕,本就该好生静养,我会让人收拾林家别院,请孙夫子常过来为她号脉,日常的汤药膳食也会吩咐厨下按规矩备妥。”
桃红闻言强忍着泪水,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又透着欢喜:“谢……谢家主体恤,婢子……婢子定好生养着身子,不辜负家主的厚爱。”
搀扶着她的林华,亦是红了眼眶,喉头微微滚动,还不待他将感激的话说出口,却见林元正摆了摆手,一旁的林安也是会意,连忙上前一步,静待吩咐。
只听得林元正缓缓开口,沉声道:“先将桃红领去后宅寻秦怡,她自会将此事安置妥当,再让人去前堂知会一声,止了那闹剧,莫要拖的太久,害得林华的长辈出了变故,我有些话要与林华交待。”
林安躬身应诺,上前小心地扶过桃红,又低声叮嘱了几句安心养身的话,这才领着她缓步往偏殿外走去。
桃红走得极慢,一步三回头,眼眶里还含着未干的泪。
林华立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脸上有些不舍,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只是眉眼间的怅然依旧未散。
林元正见他这副模样,有些无奈,忍不住淡淡开口:“莫要再看了,又不是不让你们相聚,稍后你也去别院住着,也好就近照拂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华泛红的眼眶上,方才柔和的神色渐渐敛去几分,语气也添了些许郑重,话锋缓缓一转:“只是你往后行事,须得再沉稳些,私定终身倒也罢了,却不该让她怀着身孕还跟着你在外奔波,这岂是一个身为人夫该有的担当?你乃是林家家生子出身,行事要有分寸,莫要再这般胡闹,坏了规矩,也寒了人心,若是害了桃红性命,可有你罪受的!”
林华被如此训斥,也只能垂首默然,指尖微微蜷缩着,将头埋得更低。可心里却也是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缓缓卸下了力道。
他心里也知晓,家主虽言语严苛,字字句句都带着训斥之意,可却也真的将自己认作林家之人,能这般妥善安置他与桃红,已是天大的恩典,远比那些冷冰冰的规矩要来得温暖。
林元正长叹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林华的肩膀,语气也缓和了几分:“你可知,林康还特意来信,为你们二人求情,你们可要记得他的好,往后行事也需沉稳些,莫要再这般莽撞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淅淅沥沥的春雨,沉声道:“桃红临盆之前,你与林显调换差事,你依旧留任田庄管事,改由林显前去长安听候林康差遣,莫要因私事误了正事。我出门在外,林家事宜有所疏漏,你将你们在长安所有的调任与谋划,仔细说于我知晓。”
林华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回过神来,直起身,垂着眸定了定神,便有条不紊地将此前与林康在长安商议的种种一一禀明。
从谋划的缘由到大致的安排,虽有部分并非出自他的手笔,却也说得纤悉无遗,没有半分遗漏。
林元正静立在原地,目光依旧落在殿外的雨帘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一下下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纹路。
起初他只是垂眸静听,神色淡然,可随着林华的话语渐次铺陈,他的眉头竟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随即又被几分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突然,他抬手打断了林华的话头,沉默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林华,似是在斟酌着什么,又似是在确认着什么。
林华的话音,也随着顿住,余下的话语尽数哽在了喉头,极为难受,殿内霎时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一下下敲得人心里发紧。
他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觉那道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无形的压力,让他后颈发寒,方才汇报时的从容尽数褪去,只余下满心的忐忑与心有余悸。
沉默了许久,林元正方才缓过神,抬手对着他虚虚一摆,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林华应了声,心里仍是七上八下的,只能压着心底的胆怯,将此前与林康谋划的种种,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随着话音刚落,林元正绷紧的肩头,方才缓缓松懈下来,他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拭了拭额角,方觉后背已是一片冰凉,原是不知何时,冷汗已浸透了衣衫。
他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只觉林康他们在长安的谋划,实在是胆大,简直是要飞上天,与太阳肩并肩,不对应该是他们要将天捅破的节奏,便是连他都忍不住心惊。
这般想着,他缓步走向一旁的椅子,缓缓坐下后,半依偎在毛毯上,沉默了片刻,方才抬了抬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郁,淡淡开口:“你先去寻林安要些伤药,莫要耽搁了身上伤势。余下的事,容我再仔细想想,稍后若有传唤再行派人知会于你罢。”
林华连忙躬身应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门被轻轻合上,只留林元正一人静坐,殿内静得只余窗外的雨声,伴着他眉间的沉沉思虑,久久不散。
原先谋划着,不过是在长安城内购置些商铺,安置些探听虚实之人,不至于错过朝堂之中的消息。
可如今听来,林康不是做得不好,而是做得太过优秀,以致令自己都有些措手不及。
林家于长安城内,明面上的商铺营生红火,说是日进斗金都不为过,也为林家积攒了些商贾皇商的名头,多了些与达官贵人、世家望族的人脉牵连。
可暗地里的那些布局,却远远超乎预想,长安城中最为豪奢的醉仙楼,市井里也有了牙行,惠及百姓的平价粮铺也有了两家,甚至连那支已有三百余人的镖局,走的还是西域商道,竟也都是林家悄悄布下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