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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七月晨风迎故人
    第二天清晨七点半,在家吃过早餐的江春生已经提前下楼,准时出现在了交通局宿舍北院门口。

    盛夏的早晨有些燥热,阳光斜斜地洒在柏油路上,泛着耀眼的白光。江春生提着黑提包,里面装着他的随身笔记本、钢笔和少许工程资料。他站在梧桐树的荫凉下,不时望向环城北路的路口方向。

    七点三十二分,那辆熟悉的银灰色面包车从街角拐了过来,稳稳停在江春生面前。驾驶车窗摇下,露出于永斌的笑脸:“老弟,等急了吧?”

    “没有,我也刚出来。”江春生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座。

    一上车,他惊讶地发现后排坐着两个熟悉的面孔——吕永华和老麻。吕永华还是那副精干模样,皮肤黝黑,眼睛炯炯有神;老麻则显得有些拘谨,憨厚的脸上挂着朴实的笑容。

    “吕哥!麻师傅!”江春生惊喜地转过身,“好久不见啊!”

    “江工!”吕永华激动地伸出手,“快一年没见了!听说又要开工,我昨晚开心的一宿没睡好!”

    老麻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于老板昨晚去找我们的时候,我们高兴坏了!我们大家都喜欢跟着你江老板干活。”

    面包车重新启动,掉头驶出路口,顺着环城北路驶向318国道方向。车内弥漫着一股重逢的喜悦气氛。

    “吕哥,去年工程结束后,你们都忙什么呢?”江春生关切地问。

    吕永华叹了口气:“又回松江市政断断续续的干到这个月。他们的工程都是拖拖拉拉的,把我们这帮人拖得晕晕乎乎、没有了一点脾气。幸亏中间打岔,跟着别人在干了两个小工程,都是砌墙抹灰的活,没意思。还是跟着你们干公路带劲!一鼓作气,就怕我们干慢了,而且还是干完就结账。”

    “可不是嘛,”老麻接话道,“去年那两公里路修完,我们回家都有面子。村里人问在城里干啥,我说修国道呢!拿计件工资,而且钱还拿得多,干完就拿钱。他们都不信,说我吹牛。后来我在地图上指给他们看,还有江工帮我们拍得几张施工照片。我现在在村里地位已经很高了!搞的周围村子里的硬劳力,都愿意跟着我出来干。”

    “好!厉害!”于永斌赞道。

    车里随之爆发出一阵欣赏的笑声。

    江春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些朴实的民工,把修路不仅仅当成一份工作,更当成一份荣誉。他转头对于永斌说:“老哥,今天去沙石三组落实了驻地后,回程时我想去一趟黄桥分场的桃园。”

    “哦?还想摘桃子?”于永斌笑着问。

    “是啊,”江春生说明道,“昨天我买了十五斤桃子,感觉够多了,回家平均分成了三份,一份带给了你合理嫂子,一份留在了家里,一份昨晚送去了文沁家。文沁和我妹妹春燕都特别喜欢吃。文沁说这么好的桃子,想给她姐姐家送一些过去,我妹妹更夸张,说这五斤不到十个桃子,根本不够她吃,最多三天就吃完了。要不是今天她和几个高中女同学约好去松江宝塔河玩,她今天就跟我一起来了。”

    于永斌哈哈大笑:“巧了,我也正想去桃园看看,采些桃子回去送给亲友。反正顺路,我们就去一趟!一会表哥和老麻也买一点回去尝鲜。”

    说话间,面包车已经行驶到了318国道上他们去年施工的路段上。四人立刻感觉到不同——车子行驶在新修的沥青混凝土路面上,平稳顺滑,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这路......”吕永华望着窗外,眼睛发亮,“是我们去年修的那段吧?”

    “没错,”江春生指着路边的里程碑,“从1210到1212,整整二公里,都是你们一锹一镐干出来的。”

    老麻把脸贴近车窗,仔细看着路面。黝黑的沥青在晨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标线清晰醒目,路肩整齐。他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是自豪,是成就,更是一种与这片土地连接的归属感。

    “真没想到......”老麻喃喃道,“坐在车上,感觉这路修得这么平整。”

    吕永华也感慨万千:“是啊,每天从早干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现在走走这平整的路面,值了!真值了!”

    江春生看着两人的表情,心中十分欣慰。这就是养路工人的价值所在——把颠簸变平坦,把崎岖变通途。他转过身,认真地说:“吕哥,麻师傅,马上要开工的新路段,就是从去年的1212里程碑开始,继续向西到沙石桥头截止,全长3.2公里。”

    他顿了顿,继续介绍:“不过这次施工分段了。前面一公里由我们公路段的万江养护队施工,后面的2.2公里才由我们工程队负责。而且,这段路的情况比去年复杂得多。”

    “复杂?”吕永华皱起眉头。

    “对,”江春生指向前方,“前面那一公里路段,有近五百米是龙江农场总场所在地,路两边都是总场各机构和单位的房区——农场医院、派出所、中小学、农科所等等,出入口一个接一个。施工期间要保证这些单位的车辆人员正常进出,还要注意安全,难度不小啊。”

    车内气氛凝重起来。于永斌一边开车一边说:“这么看来,确实比去年麻烦。”

    “还有更紧张的,”江春生接着说,“工期只有两个半月,比去年还短了半个月。而且这次推土机还少了一辆,施工压力更大。”

    他转身看着车内的吕永华和老麻严肃的脸,语气变得坚定:“所以,这场仗是场硬仗。段里已经决定,要在两个施工队伍之间开展社会主义劳动竞赛。钱队长给我们工程队下了死命令——只能胜,不能败!为此,队里决定拿出一公里石灰土路基的同等工程量,跟万江养护队比质量、比进度、比安全文明施工。优胜的施工队,段里会施工队,段里会拿出一笔奖金,我们钱队长和金队长也说了,工程队获胜,也会给你们劳务队伍适当的奖励。”

    “竞赛?获胜有奖?”老麻有些疑惑,“怎么个比法?”

    吕永华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江工,为什么只比石灰土基层,不比沥青混凝土路面呢?”

    江春生赞赏地看了吕永华一眼——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他解释说:“因为整个公路段就只有一台沥青混凝土摊铺机,归工程队统一管理。压路机也都是工程队的。所以路面摊铺由工程队统一完成,在万江队施工的路段,他们只需要安排几个人工配合一下就行。”

    “明白了,”吕永华点头,“就是说基层各干各的,路面统一干。”

    “没错。”江春生转过身,目光扫过后排两人,“所以你们肩上的担子很重。石灰土基层的质量进度和安全文明,直接决定竞赛的胜负,也决定整个工程的成败。道路平不平顺,使用耐不耐久,关键在路基。”

    吕永华挺直腰板,眼中燃起斗志:“江工放心!去年我们在这里已经经受了一次锻炼。今年我把去年的人都叫回来,再补充一些能干的新人,保证比去年干得更好!”

    老麻也连连点头:“对!我们有人,有力气,跟你们的活。也有经验!”

    “好!”江春生心中踏实了许多,“有你们这话,我就放心了。对了,今年上的人多,施工环境也复杂,不管是在驻地,还是在施工断面上,尤其是在指挥交通、疏散可能的拥堵时,千万不能跟司机师傅和当地老百姓发生矛盾。”

    “这个我懂,”老麻认真地说,“我管的人,我负责。谁要惹事,我先收拾他!”

    谈话间,面包车已经驶入了龙江农场总场地界。

    路两旁的景观果然变得复杂起来。北侧先是出现农场医院的白色院墙,大门敞开着,不时有自行车和行人进出;接着是派出所的蓝白色标识牌,门口停着一辆偏三轮摩托;再往前是龙江农场中学,正值暑假,校园里静悄悄的,但校门两侧的围墙延伸了很长一段。

    吕永华仔细观察着路况,眉头越皱越紧。他指着路边一个个出入口:“这么多口子......施工期间如果要半幅封闭,这些单位的车怎么进出?”

    “这就是难点所在,”江春生说,“我们要制定详细的交通组织方案,必要时要派人指挥交通。而且这些单位都有特殊性——医院有急救车,派出所有警车,学校虽然放假,但教职员工还要上班......每个口子都要考虑到。”

    老麻咂咂嘴:“确实比去年麻烦多了。去年路边都是农田,偶尔有几个村道口子,好处理。”

    “所以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江春生郑重地说,“这次不光是体力活,更是脑力活。要动脑筋,想办法,在保证安全和质量的前提下,抢工期。”

    面包车缓缓驶过总场路段,窗外的建筑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棉田和稻田。又行驶了几分钟,一片村庄出现在国道北侧,距离路边约有一两百米。

    “到了,”江春生指着那片村落,“那就是沙石三组。”

    于永斌放慢车速:“从哪进村?”

    “前面有条煤渣路,”江春生向前张望,“看到了吗?村东头那条。”

    果然,一条三四米宽的煤渣路从国道边延伸向村庄。于永斌打转向灯,面包车拐了进去。

    一进村,眼前的景象让四人都有些惊讶。在一片新旧不一的平房中,耸立着六七栋二层和三层的楼房。这些楼房成色尚新,样式简单——平顶、方正,外墙大多是水泥抹面或简单粉刷,没有太多装饰,但在这个村庄里显得格外醒目。

    “可以啊,”于永斌一边开车一边赞叹,“离县城这么远的村里,在这么偏的位置还建楼房。”

    江春生点点头:“看来农场这几年的发展不错,农民手里有了钱,就开始改善住房。”

    他让于永斌在村口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下。店门口有两个农村老大娘坐在小板凳上择菜聊天,见有车停下,都好奇地抬头张望。

    江春生跳下车,礼貌地问:“大娘,请问陈亚平组长家住哪?”

    其中一位年龄略大的妇女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菜叶,热情地指着村里:“顺这条路进去,第二栋楼房,那个三层楼的,就是陈组长家。他家好认,门口还有棵石榴树。”

    “谢谢大娘!”江春生道谢后回到车上。

    面包车沿着煤渣路缓缓行驶,果然在第二栋三层小楼前看到了那棵石榴树。树上已经结了不少石榴,青中泛红,在绿叶间若隐若现。

    车子刚停稳,四人还没下车,屋里就迎出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花白胡子,一脸皱纹。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面容和善,疑惑地看着他们:“你们找谁?”

    江春生赶紧下车:“大爷,我们是公路段工程队的,来找陈亚平组长。”

    话音刚落,一个矮胖的壮年男子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他约莫三十岁上下,圆脸,皮肤黝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一见江春生四人,脸上立刻堆满笑容:“哎呀,可把你们盼来了!”

    他快步上前,竟然首先握住了年龄看起来大一些的吕永华的手,热情地摇晃着:“您就是金队长吧?欢迎欢迎!”

    吕永华尴尬得连连后退,摆手解释:“对不起对不起,我姓吕,不是队长。我们的负责人是这位江工。他是大领导。”他又指了指于永斌,“这位于总是我们二领导。”

    陈亚平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转身重新握住江春生的手:“哎呀,你看我这一高兴,把人都认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昨天鲍厂长跟我说,金队长和江队长今天会来找我。我想着金队长年龄大些......”

    江春生也笑了,连连说:“陈组长客气了。金队长今天队里有事,要安排进场的工作。我姓江,长江的江,不是队长,只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您叫我江工就好。”他接着介绍起来:“这位是和我们长期合作的‘楚天科贸’的于总……这两位是劳务队伍的负责人吕工头和麻工头。”

    “好好好!”陈亚平和三人一一握手,随后,又转身抓着江春生的手不放,“江工!你们快点进屋坐!这么大热的天,我们别站在外面说话!”

    四人跟着陈亚平走进堂屋。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正中央中堂上挂着一幅毛主席像,下面靠墙摆着条案供桌,中间有蜡烛,供桌边上上面放着热水瓶和茶杯。

    令人奇怪的是,陈亚平一进屋,就示意他的老父亲把大门紧紧关了起来。木质大门发出“吱呀”一声,将灼热的阳光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屋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从窗户透进的光线照亮一方空间。江春生和于永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这么大热的天,怎么进门就把大门给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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