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蓦然展现在眼前。
宽阔的江面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江水呈黄褐色,缓缓东流。对岸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几艘货船在江心航行,拖出长长的尾浪。江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水汽和凉意。
大堤十分宽阔,堤顶是平整的水泥路面,堤内是汽车渡口的码头区域,一条两个半车道的水泥坡道向下延伸到江边,那里停靠着一艘庞大的汽车渡船。渡船是平底船,由一艘推驳船提供动力,平底船两头都有升降跳板,车辆直接从岸上开到船上。
渡口管理所就在堤内一侧,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和几间小平房围成的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摩托车。
刘青松把吉普车开进只能容纳两三辆小车的院子,稳稳停下。
“到了。”严高工拎起提包,推开车门。
江春生也下了车,抬头打量着这个即将工作一段时间的地方。渡口很繁忙,车辆的喇叭声、渡船的汽笛声、渡口管理所身着交警制服的安全人员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喧嚣。空气里混合着江水味、汽油味和尘土味。
王万箐最后一个下车,她整理了一下衣衫,朝江春生看了一眼微微一笑,问道“你以前来过这里没有?”
“没有!以前只来过上游的轮渡码头。”江春生回答。
“我从这里坐车过过几次江,他们渡口所的人好‘拐’,把压队和抢上船的司机整的像孙子。”王万箐在江春生耳边悄声道。
三人走向管理所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松江市长江汽车轮渡码头管理所”。
严高工显然是这里的常客,门卫看到他,笑着打招呼:“严高工,您来了!孙所长在楼上办公室等您呢。”
“要得,要得。”严高工应着,带着江春生和王万箐径直上楼。
二楼走廊里,几个办公室的门都开着,工作人员进进出出,一片忙碌景象。最里面的所长办公室门虚掩着,严高工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严高工推门而入,江春生和王万箐紧随其后。
办公室不大,但整洁明亮。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对着门,后面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大魁梧,皮肤偏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支钢笔。他正在看文件,见严高工进来,立刻放下文件站起身。
“严高工,又要辛苦你呢!”孙所长绕过办公桌,热情地迎上来握手。
“孙所长,好久不见咯!”严高工笑着握手,然后侧身介绍,“这两位是县公路段工程队派来的同志。这位女同志是王万箐,她可是我们总段工程科马平安科长的内当家呢。”
孙所长立刻满脸堆笑,伸出手和王万箐握了握,“原来是马科长的夫人,欢迎欢迎。你来的正好,回去跟马科长说说:别把我们渡口的工程量卡的这么小,我们渡口可是需要大动作才能解决问题呢。”
“嘻嘻,”王万箐依然一笑:“孙所长您客气了,这事马平安说了不算,严高工才是权威。”
“小王同志,我只是技术论证哦!工程计划可是你老公的职责呢!我啷个能越权咯。”严高工笑道。
孙所长哈哈一笑,又将目光转向江春生,“这位同志是?”
严高工忙介绍道:“这是这次工程的项目负责人江春生,工程方面的一把好手。”
“这么年轻?”孙所长显然十分意外。
“孙所长!江春生可是我们钱队长手下的得力干将,年轻有为。”王万箐附和道。
江春生上前一步,恭敬地说:“孙所长您好!今后要在您这里施工一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还请多关照。”说罢,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大中华”,抽出一支烟双手递给孙所长。
孙所长接过烟,就着江春生按下的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后,打量着江春生,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显然,他没想到工程负责人会这么年轻。但他很快掩饰过去,热情地说:“欢迎欢迎!我们渡口就盼着你们来呢。这坡道坑坑洼洼的,车辆上下颠簸得厉害,严重影响汽车的正常通行。”
“孙所长放心,我们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保质保量把工程做好,合理安排工序、加快施工进度,尽量减少对渡口运营的影响。”江春生诚恳地表态说。
“好好!”孙所长伸手和江春生握了握手:“请坐请坐。”
几人落座后,孙所长一边泡茶一边说:“严高工,工程什么时候能开工?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严高工看向江春生:“小江,你说说你们的计划。”
江春生从随身带的提包里拿出笔记本——那是他昨晚认真准备的施工方案。
“孙所长,我们计划明天就开始进场做施工前的准备工作。”他翻开笔记本,认真的说,“进场前,我们有几个需求,先跟您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在您这里得到解决?”
“哦?是什么需求你尽管说,我看能不能帮你们解决。”孙所长回应道。
江春生条理清晰地说道:“第一,我们有七八个管理人员,需要两间房作为临时住处,吃饭,能不能在您所里地食堂搭伙;第二,混凝土搅拌机与沙石材料堆放场地,需要一块平整的地方;第三,施工期间,我们需要占用一半的坡道,需要请您这边安排人员配合指挥交通,保证车辆单边通行;第四,水电接驳点……”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项需要配合的事项,每一条都具体明确。
孙所长听着,不时点头,等江春生说完,他感慨地说:“小江同志考虑得很周全啊!不过,严高工是知道的,我们这堤上的房子和场地都非常紧张,房子我们恐怕是提供不了,需要你们自己解决。食堂搭伙没有问题,我们半夜还有一餐夜宵。搅拌机与沙石材料堆放场地也比较困难,能提供的地方不大,等会你们去现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我们来想办法协调。至于交通指挥我们会派人协助,水电也方便接,其它的都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吸了两口烟后又说:“不过有个问题我得先说明——渡口每天是二十四小时运营,晚上十一点车辆才少下来。所以你们的施工,要尽量减少对上下坡道汽车的影响,建议你们白天多休息,浇混凝土,我估计你们运输混凝土的要在坡道上上上下下,我建议你们最好安排在晚上进行,在时间上避开车辆过江高峰期。 ”
“好的!孙所长,”江春生点头,“具体施工时间,我们可以根据车流量灵活调整。尽量不影响渡口正常运营。在施工的组织上,按半幅施工的原则,封一半通一半,”
“那就好,那就好!”孙所长满意地说,“你们能这样考虑,我就放心了。说实话,我最怕的就是施工影响渡口运转。这个渡口是连接长江南北的重要通道,每天数千辆车要从这里过江。”
严高工插话道:“所以孙所长,这次维修工程虽然不大,但意义重大。坡道修好了,车辆通行顺畅了,渡口的效率也能提高。你们配合好工程队,工程队也会尽量为你们着想。”
“那是自然,我马上安排行政上的吴志宏配合协助你们,以后你们有任何问题直接找他,他要是不能解决的,你们再来找我。”孙所长起身走到门外,站在走廊里朝楼下喊了两声“吴志宏!”嗓音粗犷有力。
“嗳~ ”楼下传来一声尖细的回音。
“你上来一下!”孙所长吩咐一声后,回到办公室重新坐下来。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不多时,一位身穿军绿色制服、头戴大盖帽的矮壮中年男子出现在孙所长办公室门口。这人约莫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结实,制服穿得整整齐齐,帽檐下的脸庞晒得黝黑,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精明。
“领导,您有什么指示?”来人进门后立正站好,声音尖细但很洪亮。
“吴志宏,这位是总段严高工,认识吧?!”孙所长指着坐在沙发上的严高工问道。
吴志宏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人,目光在严高工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皱似乎在回忆,随即坦诚地说:“严高工?好像见过几次面,但没有正式认识过。”他实话实说,语气里带着基层工作人员特有的直率。
孙所长随即一番介绍。原来吴志宏是渡口管理所行政股副股长,负责所里的后勤保障和日常行政事务,在渡口工作了十几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他虽然是副股长,但因为股长常年病休,实际上行政股的工作都由他主持。孙所长对他也是非常信任。
江春生再次拿出“大中华”,给孙所长和吴志宏各发了一支。吴志宏接过烟,就着江春生递过来的打火机点燃。
孙所长吐出一口烟,对吴志宏郑重交代:“吴志宏,这几位是来维修坡道的工程队同志。 这位王万箐同志是总段工程科马科长的爱人。这位江春生同志是工程队派来的项目负责人。从明天起,他们就要进场做施工前的准备工作。你的任务就是积极配合,他们有什么困难和需求,你要及时解决。工程期间,你就作为我们所里的联络人,全程配合。”
“领导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吴志宏挺直腰板,随即转向严高工几人,脸上堆起笑容,“严高工,各位,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我天天都在渡口。”
严高工点点头:“要得,要得。那我们现在就去现场看看?”
“好,我这就带你们去。”吴志宏说着,侧身让出门口。
孙所长起身相送:“严高工,那你们先看现场,具体事宜和吴志宏对接。我这边还有个会,就不陪你们了。中午你们就在所里食堂吃个工作餐,吴志宏去安排一下。”
“孙所长客气了。”严高工握了握孙所长的手,“您忙您的,有吴股长在就行了。”
一行人下了楼,吴志宏去了一下食堂,很快回来带着三人出办公楼小院,汽车渡口的喧嚣声浪立刻扑面而来。
此时正是上午九点多不到十点,渡口迎来了一天中的第一个小高峰。从堤顶向堤内西北方向向下延伸的207国道望去,排着两路长长的车龙。而整个围绕着汽渡码头的区域,更是车水马龙,一片繁忙景象。刚刚从对岸过来的一船车辆正在起坡,渡船跳板与坡道连接处发出“哐当哐当”的撞击声。因为上下轮渡的坡道较窄而受到管控,整个从堤面到江边渡船的坡道上,此时只有上行的车辆,一辆接一辆排成一列,像蜗牛一样缓缓向上爬行。
而在坡道顶部入口处,景象更为壮观。等待上船的两队车辆已经排成了长龙——一队是靠边必须依次排队的普通车辆,大多是货车和拖拉机;另一队是中间具有优先权的客车和政府有关部门的小轿车,都被拦在坡道入口外等待放行。两个穿交警制服的安全员站在入口处,手持红旗监管着车辆的上下秩序。
坡道内侧是一道起点高约一米一直顺着坡道内边向下延伸石砌挡土墙,挡土墙的高度也越来越高,到了下面的最高点时,高度至少超过了六米,而且还有一截在水下,这个最高点也正好是石砌挡土墙的的一个转角点,墙体在此处朝堤内转角后,变成了一条直线,一直向东延伸过去了。挡土墙灰黑色的石块已经风化,缝隙里长着顽强的杂草。而挡土墙顶上的堤面区域,景象让人皱眉——那里密密麻麻挤着无数间低矮的平房,有砖砌的,有木板搭的,甚至还有油毡棚子。这些房子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从汽车坡道的出入口一直向东延伸过去,看不到头。这些破房子里,家家门口都摆着摊子:有的卖香烟零食,有的修自行车,有的开小饭馆,有卖水果的,还有的挂着“住宿”的牌子……干什么的都有。房子之间的通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晾衣绳横七竖八,上面挂着各色衣物。几个妇女在房前空地上洗衣服,肥皂水顺着排水沟流得到处都是。
这些小平房把堤顶空间挤得满满当当,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供行人通过。从渡口上来的车辆,只能从排队车辆留出的一个车道开出去,整个汽渡码头的出入口显得十分拥挤——人多、车多、吆喝声多,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汽油味、江水腥味、饭菜味、还有公厕传来的臭味。
江春生和王万箐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王万箐压低声音说:“这环境,搅拌机和料场好像都没有地方。”
江春生默默点头,目光在有限的空地上扫视,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在这样局促的空间里安排施工场地。
吴志宏带着三人站在坡道顶部靠江边的一侧。整个汽车坡道的外侧,边坡很陡,上面全是一层大大小小的乱石。在他们四人站的地方,因为汽车坡道向堤内转了弯,这里便有了一小块凸出的平台,约三米来宽,四五米长,地面是石子铺的只是抹了薄薄一层水泥砂浆,而且都已经破损的四分五裂。平台上放着一个铁皮制的值勤岗亭,漆成蓝白相间的颜色,窗玻璃上贴着“安全监察”的红字。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坐在岗亭里,透过窗户观察着坡道上的车辆。
吴志宏指着这块小地块,对严高工和江春生说:“严高工,江工,我昨天接到孙所长指示后就在替你们考虑料场的事。我们这码头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实在是腾不出大地方。我看了一圈,混凝土搅拌机和料场只能放在这里。”
他用脚点了点地面:“我们可以把这个岗亭移走,暂时不用了。然后把拦车的界线往后退一个大车位出来,这样这块地差不多就有五十来平方了。你们施工时,再把半幅路面隔离一下,应该就好用了吧?”
江春生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平台边缘,仔细打量着这块弹丸之地。先用脚步实地丈量——从东到西又从南到北跨了一下。如果按吴志宏说的往后扩一个大车位约五米,东西向的总长度差不多能达到十米多,宽度是大小头一个梯形。平均也就五米宽,这样算下来,面积的确有了五十平方米。
他看了看周边环境——左边与前方是汽车坡道,右边是陡峭的边坡,下面是长江,西面是排队车辆,确实如吴志宏所说,这是唯一能利用的地方。
“吴股长,”江春生认真的说:“我觉得也只有这个地方能放搅拌机了,但再加上水泥和砂石材料,就很紧张了。砂石料堆放不了多少,估计只能堆五六车的量。这意味着我们得一边浇筑混凝土,一边不断补充砂石料进来。所以,在我们浇筑混凝土的时候,就需要你们渡口交通安全股的执勤人员,给我们进料的车辆提供个通道。”
严高工一直默默听着,此时插话道:“小江说的这是实际问题。不过,”他转向吴志宏,“吴股长,码头的施工条件我们都知道,确实是困难重重。我看只能这样因地制宜了,先解决有无问题,再想办法优化和协调。”
吴志宏连连点头:“严高工说得对,我们这渡口真是寸土寸金。就这块地方,还是我好不容易想出来的。那个岗亭里的老陈一开始还不愿意搬,说我影响他工作。孙所长熊了他几句才哼哼哈哈的同意了。”
王万箐在一旁听着,眉头微蹙。她走到江春生身边,小声说:“这么小的场地,施工组织难度很大吧。而且砂石料要边搅拌混凝土边频繁补充,车辆进出又受限制......”
“我知道。”江春生低声回应,“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把工序安排得再紧凑些,多费点心,把现场秩序协调好。”
他转向吴志宏,诚恳地说:“吴股长,场地的问题就先这样定下来。不过现在还有一个更紧迫的问题需要您帮忙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