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毕，张择端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也有着创作后的满足与放松。

    他退后两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先生画得真好！”青豆忍不住赞道，

    “这雪，看着都冷飕飕的，可这画里的人，又让人觉得暖暖的，好像能听到那小孩咯咯的笑声。”

    张卫国也由衷赞叹：

    “先生笔下的雪，不是死物，有重量，有温度，有声音。”

    “行人呵出的白气，驴子喷出的鼻息，甚至雪花飘落的轨迹，都画活了。尤其是这赶车人的神态，缩颈揣手，那份对寒冷的无奈与忍耐，真是入木三分。”

    张择端听着两个少年的赞誉，嘴角微扬。他指了指画中那个堆雪人的孩童：

    “画此童时，我想起你前日所说，市井孩童嬉雪之态。天真烂漫，不畏严寒，正是人间生气所在。”

    张卫国心中一暖，没想到自己平日闲聊的观察，也能被先生记在心里，融入画中。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停了。

    一轮清冷的月亮从云隙中露出，将雪后的汴京照得一片澄明皎洁。院中积雪映着月光，与屋内温暖的灯火交相辉映。

    张择端似乎兴致颇高，对张卫国道：

    “雪夜清寂，正好手谈一局。小乙，可会弈棋？”

    张卫国略通围棋，但水平很一般，忙道：

    “小的只懂些皮毛，怕是难入先生法眼。”

    “无妨，消遣而已。”

    张择端让青豆摆上棋盘棋子。两人就在温暖的灯下，对着窗外雪月，开始对弈。

    张择端的棋风一如他的画风，布局稳健大气，不追求凌厉的攻杀，但子力联络紧密，厚实无比，往往在不经意间已占得实利。

    张卫国则显得稚嫩许多，下得有些拘谨，偶尔走出一步好棋，便见张择端微微点头。

    若是走出臭手，张择端也不恼，只是指出其中不妥，并摆出几种变化让他选择。

    “弈棋如作画，”

    张择端落下一子，缓缓道，

    “需有大局，不可拘泥于一角一地之得失。初时布局，如同画之章法，要开阔，要留有馀地，中盘缠斗，如同画之笔墨，需有攻有守，有实有虚。”

    “收官定型，如同画之收拾，要精细，要稳妥，使全局和谐圆满。”

    张卫国细细品味，觉得这棋理与画理果然相通。

    他一边下棋，一边听张择端随口谈论些画坛轶事、笔墨心得，气氛宁静而融洽。

    青豆在一旁添茶倒水，偶尔插嘴问个天真问题，引得张择端耐心解答。

    这一局棋下了近一个时辰，最终自然是张择端大胜。

    但张卫国觉得受益匪浅，不仅棋艺略有感悟，更难得的是与张择端有了这番棋枰夜话的亲近时光。

    棋罢，夜已深。张卫国起身告辞。

    张择端让青豆拿出一包东西给他：

    “年关将近，这些蜜饯果子和两块新墨，带回去与画院众人分食。代我向胡掌柜问好。”

    张卫国郑重接过，心中感动。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礼物，更是一份认可与情谊。

    踏着咯吱作响的新雪，走在寂静的归途。

    汴京城在雪月映照下，宛如一个晶莹剔透的梦境。

    张卫国回头望去，云山阁的灯光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温暖明亮。

    他想，无论将来那幅伟大的画卷会经历多少颠沛流离，会引发多少后世惊叹与争论。

    至少在此刻，在这崇宁三年的雪夜里，它的创作者，正安然地生活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沉浸在他所热爱的艺术世界里，观察着，描绘着，思考着。

    而他，一个穿越时空的学徒，有幸陪伴在侧，见证着这份专注与热忱，感受着这份平淡真实中的欢乐与温暖。

    这或许，就是历史最动人、最真实的模样。

    腊月二十三，祭灶。

    汴京城的年节气氛已浓郁得化不开。

    大街小巷弥漫着麦芽糖的甜香和焚化灶马的纸灰气。

    笔墨巷里，各家铺子都提前打了烊，伙计们忙着洒扫庭除，张贴新桃符。

    丰乐画院也早早关门，老胡给每个学徒发了三贯节敬钱，又额外塞给张卫国一小罐糖渍梅子，拍拍他肩膀：

    “小乙啊，今年你功劳不小，这梅子带回去甜甜嘴。过了年，那批给宫里画院预备的天水碧颜料，可还得指望你多出力！”

    张卫国笑着谢过，将梅子小心收好。

    这梅子是老胡家娘子亲手渍的，在画院里算是难得的奖赏。

    他怀里揣着刚领的工钱和梅子，踏着满街的爆竹碎屑和夕阳余晖，往城东南的云山阁走去。

    张择端不喜热闹，但年节礼仪还是要尽，张卫国受老胡所托，去送些年礼，也看看先生那里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云山阁的小院比往日更显清寂。

    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上，青豆应景地挂了两盏小小的红绢灯笼，在暮色中透着暖意。

    正屋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却听不到往日那熟悉的、笔尖摩擦绢素的沙沙声。

    张卫国叩门，青豆很快开了门，小脸上却带着一丝与年节喜庆不太协调的愁容。

    “小乙哥，你可来了！”

    青豆压低声音，把他拉进院子，

    “先生他心情不大好。”

    “怎么了？”

    张卫国心头一紧。

    “还不是为了那幅大画！”

    青豆朝正屋努努嘴，

    “从前儿个开始，先生就对着虹桥那一部分发呆，饭也吃得少，话也不多。”

    “今早宫里画院那边还来了人，话里话外打听先生的画进度，好像有点催的意思。”

    “先生送走那人后，就一直坐在那儿，对着画稿，晌午送进去的炊饼，动都没动。”

    张卫国皱起眉。

    他知道张择端对这幅清明上河图倾注了多少心血，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力求完美。

    进展到最复杂、最核心的虹桥部分，遇到瓶颈是常事，但宫里来人催促，恐怕给了先生不小的压力。

    翰林图画院的画师虽有俸禄，但也需按时完成御前祗应的画作任务。

    他让青豆稍候，自己轻轻走到正屋窗边，透过缝隙望去。

    张择端果然坐在画案前，但并未执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