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与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

    他穿着同样破烂但浆洗过的旧衣，脸上有风霜之色，但身板挺直，眼神清明，不似寻常流民。

    疤脸汉子一愣，上下打量他：

    “哪儿来的老货？敢管闲事？这崽子偷了我们兄弟拼死守城才领的赏粮！”

    “守城赏粮？”

    张卫国目光扫过这几人，他们虽然狼狈，但腰间或手中确实有些简陋兵器残留，像是溃散的兵卒，

    “既曾守城，更该知百姓不易。这孩童饿极求生，罪不至死。我观几位也非全无善念之人，何不高抬贵手？我愿以物相换。”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两个比那黑饼品相好得多的面饼，递了过去。

    这是他用提前做的东西。

    疤脸汉子看着那黄澄澄、厚实的面饼，咽了口唾沫。

    他们确实也饿。又看看张卫国平静无波的脸，不知怎的，心里有点发毛。这人看起来不像好惹的。

    “哼，算你这老儿识相！”

    疤脸汉子一把抓过面饼，分给同伙，瞪了地上的少年一眼，

    “小子，今天算你运气好！走！”

    一行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张卫国弯腰捡起那半块沾满尘土的黑饼，又将自己剩下的一个面饼一起，递给还趴在地上发愣的少年。

    “吃吧。”

    少年警惕地看着他，没接。

    “我不是坏人。”

    张卫国蹲下身，尽量让语气温和些，

    “你家里人呢？”

    少年眼圈一红，低下头：

    “都没了，金狗来时，阿爹阿娘，都没了。”声音沙哑干涩。

    张卫国沉默了一下。

    “想活下去吗？”

    少年猛地抬头：“想！”

    “那先把饼吃了，跟我来。别怕，我只是个懂点手艺的流民，想在这乱世找个落脚处，缺个帮忙打杂、认路的。”

    张卫国将饼塞进少年手里，站起身，

    “你叫什么？”

    少年捧着饼，狼吞虎咽了几口，才含糊道：

    “阿虎。他们都叫我阿虎。”

    “好，阿虎。吃完带我在附近转转，说说这里的情况，特别是，”

    张卫国看向那面残破的岳字旗，

    “岳家军的事。”

    阿虎眼睛一亮，囫囵吞下饼，急切道：

    “岳爷爷！岳爷爷的兵最厉害了！前阵子金兀术打过来，就是岳爷爷带兵在牛头山、静安镇杀得金狗屁滚尿流！”

    “他们现在还在城外大营呢！老伯，你想投岳家军？”

    “看看再说。”张卫国不置可否。

    接下来的两天，张卫国带着阿虎在建康城内外小心活动。

    他一边用身上最后一点碎银和帮人修补简单器物换取食物和信息，一边通过阿虎和市井流言，拼凑着当下局势和岳飞所部的情况。

    岳飞此时任通、泰镇抚使兼知泰州，正驻军建康附近休整补充，同时弹压溃兵游勇，恢复秩序。

    岳家军军纪严明，不扰百姓，甚至主动帮助修复城防、收殓遗骸，在饱经蹂躏的建康口碑极好。

    但军队也面临许多实际问题，新募兵卒训练不足，武器损耗严重，药材匮乏，伤病员众多。

    张卫国心中有了计较。

    投军，以他的年龄和来历不明的背景，直接成为战兵不太现实，也非他所愿。

    他的价值在于技术，或许可以从最实际、最急需的地方入手。

    第三天，他让阿虎带路，来到了岳家军设在城南的一处临时伤兵营。

    这里原是一座废弃的寺庙，如今庭院和廊下躺满了呻吟的伤兵。空气中药味、血腥味、汗臭味混合，令人作呕。

    仅有的两名随军郎中忙得脚不沾地，脸色疲惫不堪。

    草药显然不足，许多伤兵只是草草包扎，伤口恶化、感染发烧者不在少数。

    张卫国在营外观察了片刻，对阿虎说：

    “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跑。”然后，他整了整破旧但干净的衣衫，径直走向营门口把守的军士。

    “站住！伤兵营重地，闲人勿近！”

    军士横矛阻拦。

    张卫国停下脚步，拱手道：

    “军爷，小人并非闲人。略通些外伤处置与草药辨识，见营中弟兄受苦，心中不忍，想来问问，可否让小人进去帮忙？”

    “不敢要酬劳，只求一餐饱饭，一块容身之地。”

    军士打量他，见其面容沉静，眼神清正，不似奸猾之徒，且言辞恳切，便道：

    “你等着，我去禀报医官。”

    不多时，一个满脸倦容、胡须花白的老医官跟着军士出来，皱眉看着张卫国：

    “你说你懂医术？师从何人？可有凭据？”

    张卫国从容道：

    “回医官，小人乃北地流落至此的草泽郎中，无门无派，只随家中长辈学过些粗浅方技，尤擅金疮止血、防治痈疽。”

    “并无凭据，但可当场一试。营中若有久治不愈、伤口溃烂的弟兄，容小人处置一二，便知真假。”

    老医官将信将疑。眼下确实人手药材都缺，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指着廊下一个大腿受伤、红肿流脓、高烧呓语的年轻士兵：

    “此人伤口溃烂三日，用药无效，眼看不行了。你若能救，便让你留下。”

    张卫国点头，走到那名士兵身旁。

    他先仔细观察伤口，又探了探额头和脉搏。然后，他请军士打来干净凉开水，从自己随身的一个旧布包里，拿出一把小巧锋利的银刀、一卷素白棉布、几个小瓷瓶。

    他先用凉开水小心冲洗伤口，剃去周围腐肉和污物。

    动作稳准，毫不拖泥带水。冲洗后，他打开一个瓷瓶，将里面淡黄色的粉末均匀洒在创面上。

    那是他按古方改进的止血消炎散。

    然后用浸过另一种药液的棉布覆盖包扎。

    整个过程安静利落，手法熟练得让老医官瞪大了眼睛。那年轻士兵在敷药后不久，痛苦的呻吟似乎减轻了些，昏沉中喃喃：

    “凉舒服，”

    张卫国又取出一个更小的瓶子，倒出两粒褐色药丸，请军士帮忙喂伤兵服下。

    “此药可退热安神，助其抗邪。”

    老医官上前检查包扎，又嗅了嗅残留的药粉气味，神色惊疑不定：

    “你这金创药配方，似乎与寻常不同？还有这退热丸？”

    “是家传偏方，药材配伍略有调整，重在清热解毒、生肌敛口。”

    张卫国含糊解释，

    “于溃烂热毒之症，或比寻常药石稍效。”

    老医官沉吟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