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知道这是实情，便道：

    “非常之时，或可尽力为之。至少患者饮食须做调整，并多晒太阳。待其肿消后，每日适当活动足部，亦有助于气血流通。”

    岳云点点头：

    “好，我记下了。张郎中，你开的方子，就请这位刘军医配合你抓药治疗。粮草之事，我会禀报父亲定夺。”

    接下来的几天，张卫国便留在大营，专门照看这些脚气病患者。

    他亲自指导煎药、浸泡，并设法找来一些赤豆、薏米，熬粥给患者食用。

    效果是显着的，肿胀很快开始消退，疼痛减轻，溃烂处也开始收口。

    期间，岳飞亲自来查看过一次。

    他仔细询问了张卫国的诊断和治疗思路，对调整饮食、改善居处的建议深以为然，叹道：

    “士卒疾苦，皆是将帅之责。是岳某疏忽了。”

    随即下令，尽可能调剂部分杂粮豆类供应患病士卒，并通令各营注意防潮与饮食均衡。

    他对张卫国道：

    “张郎中不仅医术精到，更能究其根源，实乃良医。我军中正缺阁下这般人才，不知可愿长留军中，专司医药之事？”

    “职位、薪俸，皆可按军中医官最高例。”

    这是正式的招揽，且待遇优厚。

    张卫国沉默片刻，躬身道：

    “宣抚厚爱，小人感激不尽。然小人闲散惯了，且才疏学浅，恐难当军中医官重任。”

    “救治伤患乃医者本分，小人愿以白身留于营中，听候差遣，为将士们略尽绵力即可。职位薪俸，实不敢受。”

    他再次婉拒了正式的官职，选择保持一个相对自由、低调的客卿身份。

    这既能更深入地参与，又避免了体制内的诸多约束和关注。

    岳飞有些意外，但看张卫国神色诚恳坚定，不似作伪，便也不再强求，只是郑重道：

    “既如此，岳某尊重先生之意。先生日后在营中，但有所需，或遇难处，可直接报于我知。岳家军上下，皆以先生为友。”

    “谢宣抚。”

    张卫国平静道谢。

    自此，张卫国在岳家军中的身份变得微妙起来。

    他非正式医官，却受岳飞父子礼遇，可在大营与伤兵营之间自由往来，参与重要的伤患救治，甚至在一些涉及士卒健康、营地卫生的事务上，他的意见也会被认真听取。

    他依旧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埋头做事。

    但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岳家军的方方面面：

    操练阵法、武器装备、后勤补给、士气民心。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一日傍晚，张卫国配完药，正在营边小河清洗器具，忽听一阵沉闷的咚咚声传来，循声望去，只见岳云正赤着上身，在河边空地上练锤。

    那是一对沉重的铁锤，在他手中却仿佛活了一般，上下翻飞，砸在地上便是深深一个土坑，劲风激得尘土飞扬。

    岳云浑身大汗，肌肉贲张，神情专注，每一锤都凝聚着惊人的力量。

    张卫国静静看了一会儿。

    岳云的勇武自不待言，但他注意到，这对铁锤的形制似乎有些过于粗重了？

    锤头是简单的球形，柄也偏直，完全依靠使用者的绝对力量驾驭，对技巧和发力效率似乎考虑不足。

    岳云练完一套，收锤而立，气息微喘。

    他看到张卫国，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张郎中！还没回去？看我练得如何？”

    张卫国走近几步，拱手道：“

    小将军神力惊人，佩服。”

    岳云哈哈一笑，将双锤拄在地上：

    “力气是练出来的！我爹常说，战场上，力气大一分，胜算就多一分！”他拍了拍锤头，

    “这对家伙，跟着我打了不少金狗，顺手！”

    张卫国目光落在锤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小将军，小人冒昧。观此锤形制，是否过于浑圆？且锤柄笔直，发力时全靠臂腕，长久恐易劳损。”

    “小人曾见古兵书图谱及一些民间打铁匠人议论，战锤之形，或可稍作改良。”

    “哦？”

    岳云来了兴趣，

    “怎么改良？张郎中还懂这个？”

    “略知皮毛。”

    张卫国道，

    “譬如锤头，可稍作八棱或加凸起棱刺，不仅破甲更易，且击中目标时不易滑脱。”

    “锤柄亦可略带弧度，更合手握发力之势，末端稍加配重，挥舞时更觉趁手，可节省些气力，变招也更灵活。”

    他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简单勾勒出改良后的锤头与锤柄形状。

    岳云蹲下身，仔细看着地上的图样，又拿起自己的锤对比，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有道理啊！这棱刺，这弧柄，张郎中，你说得对！”

    “我以前就觉得这锤子有时候砸在铁甲上会滑开，要是带棱刺就好了！还有这柄，直柄甩久了手腕确实酸！”

    “你这图能画详细点不？我找营中铁匠看看能不能打一对试试！”

    张卫国便又详细画了分解图，标注了大致尺寸比例。

    岳云如获至宝，小心吹干土上的图样痕迹，恨不得立刻就去铁匠铺。

    “张郎中，没想到你不仅懂医术，还懂兵器！真是奇人！”

    岳云兴奋道，“等我打好了新锤，第一个给你看！”

    看着岳云兴冲冲离去的背影，张卫国微微摇头。

    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改进，或许能让这位勇将在战场上多一分效率和保护。

    他回到河边，继续清洗他的药具，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远处岳家军大营的炊烟和巡营的火光融为一体。

    他知道，随着与岳飞父子接触的深入，他必将更多地卷入这支军队的命运，卷入那段慷慨悲壮的历史。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战争这头巨兽的阴影下，默默拾起一枚枚可能遗落的、关于生命与效率的“齿轮”，试图让这部沉重的历史机器，在奔向它既定终点的路上，减少一些不必要的磨损与痛苦。

    更大的战役，正在北方酝酿。而他，已身在局中。

    自从给岳云画了那改良战锤的草图，张卫国在岳家军中的奇人名声又悄悄添了一笔。

    不过他自己并未在意，依旧每日往返于伤兵营与大营之间，诊治患病的士卒，偶尔也应召去解决一些突发的健康问题。

    他行医时专注沉稳，闲时便观察军营运作，与老军医、辎重官甚至普通火头军都能聊上几句，言语不多，但总能问到点子上，也愿意分享些实用的防疫、防病小窍门，人缘倒是不错。

    这日，他刚给几个腹泻的士卒看完，正收拾药箱，岳云又风风火火地找来了，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张郎中！成了！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