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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老祖宗的棋局
    正月十五,荣国府的花灯照得夜如白昼。

    贾母歪在榻上,眯着眼看满堂儿孙嬉笑。王熙凤穿着一身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裙,像团火似的在人群中穿梭,声音比谁都亮:“老祖宗您瞧,宝兄弟这灯谜出的,真真难倒我们这些笨嘴拙舌的了!”

    满屋子笑声。贾母也笑,眼角深深的皱纹堆叠起来,像藏着无数个秘密。

    等夜深人散,鸳鸯扶着贾母回房。路过抄手游廊时,贾母忽然停下,望着东府方向幽幽道:“凤丫头今儿又放印子钱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鸳鸯心里一惊,面上却不显:“琏二奶奶管家,难免有些周转。”

    贾母没接话,由着鸳鸯伺候更衣。铜镜里,她看见自己满头银丝,看见眼角皱纹如网——这张网,网住了贾府上下三百余口,网住了四大家族的荣辱,也网住了那个像火一样炽烈的孙媳妇。

    一、天生的棋子

    王熙凤嫁入贾府那年,才十七岁。

    她是王家的嫡女,王夫人的亲侄女,嫁的却是长房贾琏。这身份,贾母第一眼看见就明白了——这是颗天生的制衡棋子。

    贾府表面和乐,内里早已暗流涌动。贾母执掌荣国府数十年,看得比谁都清楚:王夫人背靠王家,势力日盛;贾赦虽是长房却不得宠,总想与二房争权;邢夫人蠢蠢欲动;底下那些旁支更是各怀心思。

    需要一个能在各方之间游走的人。

    王熙凤回门那日,贾母特意叫到跟前,拉着她的手对满屋人说:“我就喜欢凤丫头这爽利劲儿,以后常来我这儿说话。”

    这话是说给王夫人听的——你们王家的女儿,在我这儿受宠。

    也是说给贾赦听的——你们长房的媳妇,眼里得有我这个老祖宗。

    更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这府里,还是我老太太说了算。

    王熙凤果然没让贾母失望。她天生是个管家的料,那些繁琐账目过目不忘,下人偷奸耍滑一眼看穿。不出半年,荣国府上下都知道,琏二奶奶是个脸酸心硬的主儿,比不得老祖宗仁慈。

    贾母乐得清闲,每日只管含饴弄孙,听戏赏花。只有贴身伺候的鸳鸯知道,每月初一十五,各房管事来汇报时,老太太看似闭目养神,实则一字不落全听在耳里。

    “凤丫头又克扣月钱了?”有一次,贾母忽然开口。

    鸳鸯斟酌着词句:“说是库房近来吃紧,各房用度都得减一减。”

    “她自己的陪房也减?”

    鸳鸯不说话了。

    贾母睁开眼,那眼神清明得不像个老人:“由她去。这府里,也该有个能镇得住的了。”

    二、撑住空架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熙凤站在议事厅里,面前跪着三个管采买的婆子。厅外寒风刺骨,厅内炭火熊熊,可那几个婆子却在发抖。

    “说吧,今年的红萝炭,为何比往年少了两成,价钱却涨了三成?”王熙凤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似的。

    一个婆子磕头:“二奶奶明鉴,今年炭窑收成不好......”

    “啪”一声,账本摔在地上。

    “收成不好?”王熙凤冷笑,“李贵家的,你女婿新开的绸缎庄,本钱是哪儿来的?王婆子,你儿子前儿赌钱输了一百两,债还清了吗?”

    几个婆子面如土色。

    最后,两个被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去配人,一个罚了三个月月钱。消息传开,府里下人间窃窃私语:“琏二奶奶眼睛忒毒!”“往后可不敢耍滑了。”

    这些闲话,多少传到了贾母耳朵里。

    那日晚膳后,王夫人来请安,状似无意提起:“凤丫头手段也太厉了些,传出去怕人说咱们刻薄。”

    贾母正拿着银签子剔橙子,慢悠悠道:“这府里上下三百多口,没个镇山太岁怎么行?你我又老了,难不成事事亲力亲为?”

    王夫人讪讪:“母亲说得是。”

    等王夫人走了,贾母对鸳鸯说:“听见没?嫌凤丫头太厉,她自己怎么不管?还不是怕得罪人,想落个菩萨名声。”

    鸳鸯轻轻捶腿:“老太太慧眼。”

    “我不是慧眼,我是没法子。”贾母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府里早就是个空架子了,进项一年比一年少,排场却一年比一年大。男人们要么享乐要么清高,没有一个能扛事的。再不找个能撑场面的,等不到我闭眼,这荣国府的牌匾就得让人摘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贾母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起王熙凤刚管家那年。

    也是这样一个雪天,王熙凤来汇报年节开支。贾母当时问:“若裁减一半排场,能省多少?”

    王熙凤答得干脆:“能省五千两,但各府来往、宫里的打点、下人的体面都不能减。省了钱,丢了脸,得不偿失。”

    “那怎么办?”

    “开源节流,该省的省,该挣的挣。”王熙凤眼睛亮得惊人,“老祖宗放心,有我在一日,绝不让咱们府丢了体面。”

    那时贾母就知道,这丫头看透了贾府的窘境,却还想硬撑。也好,有人愿意撑,她乐得在幕后看着。

    三、红线

    尤二姐死的消息传来时,贾母正在听戏。

    戏台上唱的是《长生殿》,唐明皇和杨贵妃生死别离。贾母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

    平儿慌慌张张进来,在鸳鸯耳边低语几句。鸳鸯脸色一变,凑到贾母跟前:“老太太,东府那边......尤二姑娘没了。”

    戏还在唱。

    过了足足一折的时间,贾母才睁开眼:“怎么没的?”

    “说是......病故。”

    “病故?”贾母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什么病这么急?”

    鸳鸯不敢接话。

    贾母摆摆手,戏停了,人都退下。偌大的花厅里,只剩下她和鸳鸯两个人。

    “是凤丫头的手笔吧。”不是疑问。

    鸳鸯跪下了:“底下人传,琏二奶奶她......”

    “我知道了。”贾母打断她,重新闭上眼睛,“那尤二姐,终究是小户出身,不懂规矩。既如此,按寻常妾室的例办了吧,不必太张扬。”

    这话传出去,所有人都说老太太仁慈,对个外室都这般宽厚。只有鸳鸯看见,贾母说这话时,手指紧紧攥着扶手,青筋都暴起来。

    当晚,贾母罕见地失眠了。

    她想起王熙凤这些年做的事——放印子钱、包揽诉讼、克扣月钱,这些她都知道,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人命,不断了贾家血脉,她都可以容忍。

    可尤二姐怀的是贾琏的孩子,是长房的子嗣。

    “你越界了,凤丫头。”贾母对着黑暗喃喃自语。

    第二日,王熙凤来请安,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她跪在贾母跟前:“老祖宗,孙媳妇......”

    “起来吧。”贾母和颜悦色,“你也是受了委屈。琏儿胡闹,你管教是应该的,只是以后手段温和些,到底是一条性命。”

    王熙凤愣住了。她准备了满腹的说辞,设想了一万种责难,唯独没料到是这样的“宽恕”。

    从那天起,王熙凤更加肆无忌惮。她以为老太太的沉默是默许,是偏袒,却不知道那沉默是刀,正在一寸寸磨利。

    只有贾母自己清楚,她在等。

    等王熙凤树敌够多,等她的恶行积攒到足够摧毁她自己,也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既不能得罪王家,又要清理门户。

    四、树倒

    抄家的消息传来时,贾母正病着。

    她已经卧床多日,迷迷糊糊间,听见外面乱糟糟的。王熙凤冲进来,头发散乱,衣裳不整,完全失了往日风范。

    “老祖宗!不好了!锦衣卫......锦衣卫来了!”

    贾母慢慢睁开眼,看着这个曾经像火一样的孙媳妇,如今灰败如烬。

    “慌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稳住了满屋慌乱,“该来的总会来。”

    王熙凤跪在床边,浑身发抖:“是我的错,都是我那些事......”

    “不止是你。”贾母望着帐顶繁复的绣花,那还是她嫁进来时带的嫁妆,“这个家,早就从根子里烂了。你,我,这府里每一个人,都推了一把。”

    抄家持续了三天三夜。

    贾母被移到一处小院,身边只剩下鸳鸯和两个老仆。王熙凤和贾琏被关押,王夫人病倒,宝玉痴痴傻傻,往日繁华如烟云散尽。

    深秋的夜晚,新来的看守婆子偷偷递进来一包东西:“琏二奶奶让给的。”

    是一件半旧的棉袄,里面缝着几张银票,还有一封血书。

    “老祖宗:孙媳妇罪该万死。这些年所作所为,累及家门,百死莫赎。唯愿来生做牛做马,报答您多年疼爱。银票藏好,或许有用。凤丫头绝笔。”

    贾母摸着那血书,手微微颤抖。

    鸳鸯哭了:“老太太,二奶奶她......”

    “她是个聪明人,可惜太聪明了。”贾母把血书凑到灯上,看着火苗吞噬那些斑驳字迹,“我拿她当棋子制衡各方,她何尝不是借我的势揽权敛财?这场戏,我们都是角儿,也都以为自己是看戏的人。”

    火光映着贾母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显出老态——不是容貌的老,是心的老。

    五、终局

    王熙凤死在流放途中。

    消息传来时,贾母正在喝药。她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然后平静地喝完,擦了擦嘴角。

    “怎么死的?”

    “说是......病死的。”汇报的婆子低着头。

    贾母点点头,没再问。等人都退下,她才对鸳鸯说:“你信吗?”

    鸳鸯红着眼摇头。

    “我也不信。”贾母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她那样的人,要么轰轰烈烈地死,要么咬牙活下去。病死在路上?不像她。”

    “老太太......”

    “是我害了她。”贾母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明明知道她贪财善妒,知道她心狠手辣,却一直纵容。我用她制衡王家,用她撑住贾府,用她做尽我不能做的恶事。等到她没用了,等到她成了累赘,我就冷眼看着别人收拾她。”

    鸳鸯跪下:“您别这么说,您也是为了整个贾府......”

    “为了贾府?”贾母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鸳鸯啊,你跟我最久,你说实话——我这一生,有多少是真为了贾府,有多少是为了握紧手里的权柄?”

    鸳鸯答不上来。

    贾母也不真要她答。老人靠在枕上,望着房梁,喃喃自语:“凤丫头以为她是下棋的人,其实她和我一样,都是棋。只不过我这颗棋老一些,看得多一些,就真以为自己能掌控棋局了。”

    “可这天下,谁不是棋子呢?”

    窗外起风了,刮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

    贾母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王熙凤刚嫁进来时,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跪在她面前敬茶。那时凤丫头才十七岁,眼睛亮得像星子,嘴角永远噙着笑,仿佛天下没有她解决不了的事。

    如果那时就拘着她,不让她管家,不给她权力,就让她做个普通孙媳妇,她现在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能那样明媚地笑?

    可人生没有如果。

    就像这贾府,没有如果。

    就像这时代,滚滚向前,碾碎所有算计、所有权谋、所有自以为是的聪明。

    最终,贾母在寒冬里咽了气。临终前,她抓住鸳鸯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告诉宝玉......告诉所有人......别学我......别学凤丫头......”

    话没说完,手就松了。

    鸳鸯哭得撕心裂肺。她忽然明白,老太太最后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别学我们,把一生都耗在算计里,到头来,算不过天,算不过命,算不过人心。

    风雪掩埋了这场持续数十年的棋局。

    棋子散落,棋盘腐朽,只有那些爱恨情仇、算计挣扎,化作说书人口中的一段故事,在茶楼酒肆里,被一代代人唏嘘传唱。

    而故事里的人,早已听不见了。